我喜歡多寫寫過去的好多事,其實只是生怕往後無法還原記憶原有的模樣,而我僅僅能依靠並且相信的感覺,就只剩下這裡的記載了。—— 隱行人。

慶倖自己正沐浴在文字大染缸裡的其中一角,不用做大時代的思想家,純粹小眾心態的蝸居於內,不時歡悅或哭訴,讓它們都變成無法剝離我的一部份。—— Sci Wong

陰陽眼。持有者

時光旅人。入境指數

2015年4月8日 星期三

阿蘇


「欸對啊,阿蘇最近跑哪兒去了?」回家途中,駕駛座上的同學若有所思,微微側過臉向我問起。

中六畢業後免不了接踵而來的同學聚會,鍥而不捨圍繞在曾經最貼近大家的話題,字字句句鏤刻著彼此共度的時光,終將成為今後不可再得的青春。沉浸在聚會聊及的往事,被同學一個提問才回過神來,那阿蘇呢?舉杯談笑的當兒,不知我們當中有誰會偶爾想念他。

阿蘇是我中六時期的鄰座,一個印裔同學,自中四開始就同窗至今。阿蘇不是他的真名,大概是物理老師在中四那年給他的暱稱。我猜那是種老師和同學間熟絡起來的暗號,一個只有在特定的課堂上才會出現的標誌,繼而成為他被辨識的記認。看在阿蘇他也沒抗拒,班上同學也就阿蘇阿蘇的稱呼他。

畢業後藉著前班長的身份,得以更早了解全班大學的分發情況。那是一向被全班同學託付責任的工作,平常面對的接洽跑腿在同學眼中總顯得吃力不討好,或許唯一的樂趣(還是壞習慣?)便是接觸情報源的多寡吧。然而這有什麼好炫耀的呢?其實沒有,那不過是班長對大家今後的動向如何的好奇罷了。

關於每個同學的事再怎麼零碎不堪,但其實都被這身份暗中的記著,它們正好好保存在班長偷藏起來的神秘夾縫里。

一查之下,得知原來阿蘇被派往東海岸一所國立大學就讀。

最後一次跟阿蘇見面,是領高等教育文憑考試成績隔天。回校辦完些瑣碎事,心想反正午後也是閒著,於是心血來潮給阿蘇打電話說嘿你有空嗎我們出來聊聊天。


坐在嘛嘛檔里等了一陣子,一台紅色摩托車從身後的小路嗡嗡地經過,那鐵定是阿蘇了沒錯。待他脫下頭盔,露出剛在不久前國民服役時理的一頭短髮,暗銅色的皮膚,加上略微健碩的身形使他又多了幾分硬朗。阿蘇一見我便嘿嘿笑著打招呼,點了份印度煎餅和冰美祿,兩人天南地北將假期里斷開的日子一一細說起來。

沒聯絡的這些時候,我們各自找到給自己邁進大學生活前的緩衝地。我趁著幾個月的空檔當上家教,因就讀中六而推遲了兩年國民服役的阿蘇終於也入伍了。他分享著野外露營的經歷,男生宿舍靈異事件;我提及當家教面對的困難,接著講起又有誰瞞著我們交了個男朋友之類的話題。
每當聊過幾句,阿蘇常不自覺的瞄一下右邊電視機播放著的體育節目,恰好是他最喜歡的足球。讀報紙也不忘翻到體育版留意足球賽事的阿蘇,之前也曾是足球校隊的啊,只是後來因一場球賽跌傷手臂而被迫停止劇烈運動。但阿蘇對足球的熱衷也不因此減退,仍然能如數家珍一樣談及自己佩服的球員:馬拉多納的助攻和射門傳奇、貝克漢姆如何將曼聯推向巔峰……每一記球好似在他的描述下都活靈活現攻入龍門。


中四時候跟阿蘇算不上熟,平常見面打招呼和道別以外,偶爾聊個十句閒話(以國語英語混雜著交談那種方式)已是難得。猶記得當時候出身國小的阿蘇品學兼優,辦事利落且常受老師們的好評,班主任笑說他算校內印裔同胞的模範之一了,而阿蘇只吐吐舌嘻嘻笑著。他也有嚴肅的時候,譬如在我們面前頭頭是道的抨擊某某老師或校方行政人員的問題,抑或在英語口試中的辯論練習里能夠據理力爭的他,談及理想更顯得格外認真。

中六時期,忘了哪一堂自習課,只清楚記得中午空氣異常的燠熱,班上同學紛紛抱怨又扇風的,使得寫作業的心情統統蒸發無蹤。我喚了喚正埋頭翻看體育版的阿蘇,不知怎的聊起今後的事,方才知道阿蘇一直以來都有出國留學見見世面的打算,然後我們甚至談到各自理想伴侶的條件。阿蘇壓低聲量,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告訴我:“選擇伴侶畢竟是種嚴謹的事,而我卻知道她們正在盤算著什麼。”至今我也沒有明白他口中的盤算為何,她們又是誰,也不曾過問他是否有心儀的女孩。

“目前唯有盡好自己的本分,讓自己變得更好……”那是我唯獨知道阿蘇鮮為人知的事情。

若不是跟著阿蘇步入中六,我對阿蘇的認識也僅止於一副典型的好學生。經由必須接受龐大資訊量的中六課程(在課程改為學期制以前),同班同學之間擁有比中五以前額外能一起上下課的時光,日日如是相伴,種種集體記憶似乎相互間有什麼緊密聯繫著大家,漸漸化為彼此的默契。當我們知道原來某同學和平日印象中的他其實並非一味如此,微妙的差異之中有誰隱隱透露著那些被他們自己遮蔽起來的端倪,都將默默被大家窺視著且悄悄的收納成一堆暗淡的秘密。因為保守這些時間和秘密,我更學會珍惜著他們,安然度過歲月帶來的恍惚。

老實說作為同學、鄰座或者班長,我身處的校園生活並沒貼近阿蘇多少,和阿蘇的關係委實更像一場道義之交。相互勉勵以示友好,可還不至於任何事也能敞開心扉地說。我想這和他的星座有些許關聯:巨蟹座不讓人在短時間內就了解他們全面的性格。他有自己不想明言的事,亦可能是他不願被發現的軟弱。可就像這短短一年半的共處以來我所收藏的秘密,我(或許我們)都知道,只是沒有拆穿。

即使是性格上的的差異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並不對我們的交情產生多大影響。

直至我們都上了大學,在為趕報告而醒著的夜裡,我偶爾想象同學們在奔赴不同的城鄉中默默努力著。阿蘇肯定能把他的事務打理得井然有致吧,至少我就沒他那麼能幹了。網路通行無阻的年代里,我和阿蘇最快聯絡的方式便是面子書的即時通。發個信息問了問,不出所料,果然阿蘇以優秀成績漂亮的拿下第一學期,游刃有餘還能參與一些大學活動,一鼓作氣的幹勁有時教我自歎不如。


世杯風暴席捲全球的七月裡,阿蘇在社交網路的動態不乏對賽事的感想和歡呼。七月五日當天他的動態上忽然冒出一句純井字標記的貼文, 上面寫著 “#SayNoToRacism”,讓我頓時摸不著頭腦,於是好奇下問了問阿蘇怎麼有感而發寫了這樣的狀態。

“你不知道嗎?就那個巴西球員內馬爾脊椎受傷事件啊,那個在搶球時不小心撞傷他的哥倫比亞球員就這樣變成巴西球迷炮轟的槍靶,然後全國的哥倫比亞就這樣被巴西球迷討厭了。你說這樣還不荒唐嗎?!哎喲這些人還真沒品……”阿蘇發來的信息瞬間佈滿整個聊天室的對話框。

相信他坐在熒幕前也是一臉不滿的,因為有些事總是不會變的哈。

“有時想起那些踏實的日子就覺得自己太快長大了,那……你最近過得還好嗎?”阿蘇結束了有關他的話題。

「老樣子啊,忙忙課業忙忙校園活動,如果有剩下閒情逸致,就寫寫文章打發時間吧……」

阿蘇并不知道我正在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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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大馬青年「主題征文:膚色之外」文集:

http://yomtw2012.blogspot.com/2015/04/blog-post_63.html?spref=f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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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
因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礙。
噢,言語。別錯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卻又勞心費神地使它們看似輕鬆。

—— 辛波絲卡《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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