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多寫寫過去的好多事,其實只是生怕往後無法還原記憶原有的模樣,而我僅僅能依靠並且相信的感覺,就只剩下這裡的記載了。—— 隱行人。

慶倖自己正沐浴在文字大染缸裡的其中一角,不用做大時代的思想家,純粹小眾心態的蝸居於內,不時歡悅或哭訴,讓它們都變成無法剝離我的一部份。—— Sci Wong

陰陽眼。持有者

時光旅人。入境指數

2017年11月6日 星期一

迴轉手札(10)


給未來:

我是該多寫寫日記的,畢竟我們都是高估自己預測能力的人,譬如什麼時候要事業平步青雲,什麼時候要成家立室,什麼時候安心養老,諸如此類的問題,我們往往在自以為能乘勝追擊的時刻,世事就冷不防從某處殺你一記回馬槍。偶爾回顧十幾年來,自身經歷大小事,兒時在課本範文、故事書內刻畫的好些幸福光景已不復存在。我以為夫妻間時有爭執稀鬆平常或許就此度過一世,我以為沉默乖巧的孩子自會獲得幸福的優待,我也曾以為,那些對我疼愛包容之人還有漫漫年歲共處的時間,然而想象最終都破滅於【我以為】。

某次夜裡在活動會場散會後碰見大蔥頭和阿米,大蔥頭看在彼此久未聯絡,難得再見,便邀我和阿米上嘛嘛檔閒聊一番。我們談及生活、校園、社團,大蔥頭的實習工作方才告一段落,我和阿米耐心聽著大蔥頭說起自己進入殯儀館實習之事。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既然生死不由人,大蔥頭的上班時間自是沒有定時,亦會在夜半三更接到長生店店主的電話要他前往逝者家中辦理後事。大蔥頭說著自己的論文研究,一面問我和阿米是否知道殯葬儀式林林種種的禮數從何而來,我們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這時候大蔥頭才開口,慨歎東方社會唯恐避之不及的話題,常以不吉利為由而終止了後續討論,長者仙去之後才倉皇失措東奔西走,殊不知珍惜當下是為了不留遺憾。

和小月北上鄉區,聆聽馮以量談善終,面對生死,無人不為之感傷動容。我回想起前幾月在讀書會里女作家分享起自己書櫃上的心頭好,郝譽翔《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里,作者本人即使憎恨繼父拋妻棄子,最終仍不敵良心為逝世的繼父流淚。馮老師見自己那位過去在賭桌上一擲千金的父親已如風中殘燭,行至壽終,卻仍下意識憑著莫名的意念求神拜佛,望生父能多活一陣。可惜奇跡豈會輕易降臨,這讓後來極力參與善終計劃的他,更明白無憾的放手是最好的拯救。

我也數次與死亡隔岸對視,阿爺過世是看得最近的一次。剛被診斷出老人癡呆的阿婆,由老家廚房后瘋狂的叫喚木屋裡所有人,屋內親戚連忙上前攙扶喘著粗氣的阿爺,有人在阿爺身上四處塗抹風油,隨後大家讓不省人事的阿爺扛上車後座,小叔車子開往醫院路上,我竟也不知如何是好,胡亂為阿爺胸膛、手臂按摩。按摩后阿爺並無起色,車上氣氛冷得有些僵持,和阿爺的身體一樣冷。我最終放棄了手上的動作,突然感覺手掌有什麼濕黏的液體,是阿爺的唾液,被車上空調凝結得冷冷的滴落在我手上。那是我與死亡對視最近的一次。

家人中誰的死亡最令你煩憂,這是很難抉擇的問題。遭遇家人過世,我定是感到難過的啊。問題思考良久,發文也延誤多時,最終我也沒有改變心中的答案。最會令我的感到煩憂的,是父親的死亡。我相信血濃於水,年幼時父親正值事業高峰,於是有了更多與母親相處的時間,因此常以為母親更為理解自己。人會長大,在成長的臨界點,每每發覺自己會欠缺母親無能談論的關於為人父的心事。女性主義崛起,並不代表父權就會因此失去統治地位,於是對於如何成為合乎社會意義的男人,後來的我更常尋求父親的意見。規劃人生或決策定奪,要是失去父親的視角,我仿佛就要失去成為男人的資格。在金錢開銷上,母親向來持家有道,從不輕易給出零花錢,而父親更是對孩子義無反顧一些,面臨貸學金戶頭拮据的窘境,我總是先向父親開口借錢。家中的經濟支柱仍少不了父親舊店鋪的股份,父親拼搏多時的努力,靠著這些退還的血汗錢,一個一個支撐著我們走了過來。

雖然自己沒有幸福美滿的眷顧,我暗自激動流淚過,但始終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殘缺。家變令母親更重視家中與孩子的開銷,勸說我們切勿揮霍無度,不能再成為母親的負累。原諒我還無法寬恕他們帶來的傷害,亦無法狠下心選擇站在其中一方。面對父親,我免不了感到虧欠,錯認為金錢不足以代替陪伴。直至自己初入職場,逐漸掌管自身大小開銷,以前吃米不知米價,奮力追趕乃是生活所逼,父親也似乎從未向我抱怨,只說我安排看看。說得舉重若輕,便是愛吧。

若母親看見這番話,不知道她能否原諒我?

趁現在

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迴轉手札(9)


寫給願意傾聽的人: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想這一句便是成為懂得察言觀色之人銘記於心的守則。但是身處變幻萬千的世界裡頭,我們要如何,又有多少能耐及時找到應對戲劇班的吊詭轉折?

一再從各樣聚會歸來,越是羨慕那些總能挑中眾人笑穴的人,或是說話不出兩句便贏得眾人關注者。我一邊期許著成為焦點,同時卻也害怕成為焦點。昨日與一眾好友聚會,大夥互相交代近況,有者正欲多知道某某同學公開戀情的幕後,一些獨家新聞般人人為之好奇的關鍵字:什麼時候暗送秋波、什麼時候兩人會意點頭、已經相伴多久……面對諸多的提問我以為只要看過足夠的小說,便能坦然亮出言辭,只可惜世界處處充滿泡沫和氣球,誠實會戳破它們,然後發出引人注目的聲響。呵呵,面對玩笑我竟顯得出奇的認真,也之所以不能成為俊傑。

女王見狀隨即壓低聲量說我怎能如此單刀直入,你似乎都忘記了幸福美滿的畫面,甜蜜與靜好,幾乎都是脆弱易碎的嗎。不,女王其實沒有那個意思,那只是我過度的解讀。遭遇各自的避而不談的不幸,仍可以把繁雜市井看得雪亮,把笑話當成幽默。

【嘭——】有什麼斷然要從熱烈的氛圍中消失,大家安靜下來一臉猶疑不解。只好當做小白為我丟出一條斷尾,對話又瞬間支開進入平常的笑聲。我笑至岔氣,酒客般晃動手中冰咖啡,頻頻附和,往幽默的正確方向進入。四下無人的時候,我顯得易喜易怒,大概生活多年的家人已經不以為意,弗洛伊德說的本我,就是在理想節節敗退之後你站得最舒服的位置。於是我喜歡寫字,寫字讓我感到安心,寫字有修改的餘地(面子書也有編輯貼文的功能),像某種反復拋擲的遊戲,沒有打中可以撿回來,畢竟經過練習了,下一次應該能丟得再準一些吧我鼓勵自己。誤將婉轉看作高深,結果換來許多看似精緻實為累贅的語句,別人眼裡也就變得拖沓不乾脆。

然而說話是不同的,無處不考驗,不是所有人可以敞開洞口讓空氣從氣球裡漏空,任你暢所欲言。我猜想阿賴是那樣盤算,有什麼我們可以好好商量好嚟好去,不要緊張慢慢來總會想到辦法的。我們的盲點,往往就是不能理解我們處在的時代,說服力變得極重要,總是急於將問題解決。到頭來越是耐心解釋越是詞不達意,氣球和泡泡破掉,重新再吹一個吧。每每害怕著想像著失敗的樣子,或成功之後的樣子,我們和那些成功順遂的例子的不同,最高音之前的混聲區,演講里可能成為人心激昂的語錄,很多時候其實是差在臨門一腳。日常中熟爛於心再平常不過的,所有的鋪陳堆疊上來的坎,跨不過去便是尷尬了。

小記:哎,寫到這邊,仍覺得自己說得一點也不好,還望你願意花些時間讀到這裡,嘗試理解我對世間偶爾的不解風情。

不幽默的告密者  上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迴轉手札(8)


給愛哭的女孩:

發呆至累的時候,我習慣捧起雙手蓋在臉上來回擦拭,深吸一口氣,細細感覺眉毛的紋路,鼻的輪廓,雙頰微微突起的毛孔,總是碰到右眼下微微隆起的部分。若面前是一面鏡子,便忍不住對那裡仔細端詳,偶爾輕輕摳弄。這顆痣大約也隨我十幾年了,至今仍在那裡像一隻不動聲色的黑色瓢蟲安靜蟄伏,媽常說這顆是個哭痣,長在這裡不好。嚷著遲些帶我去將它找點痣的師傅點掉,一樣唸了幾年也無動於衷,我也就任由它繼續待在那裡。

給妳寫信的時候,抬頭看去便是一張木製相框裝著的老照片,和兩位弟弟合影。那時候還只是三兄弟而已,剛上小學二年級,坐在搬家前的主人房睡床上,咧開的嘴裡還晾著兩顆才長了一半的門牙,不是我自誇,但照片裡的笑容確實洋溢著最初的幸福快樂。湊近一些,當年照片里的我臉上並沒有那顆所謂哭痣,明明笑容可人,卻是個糟糕的愛哭鬼。即使已經邁入二十多歲,還會不時回憶著過去易碎的心,常常經不起雞毛蒜皮的焦慮,自知犯錯后覺得手足無措時會哭起來。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於二年級班主任在第一學期成績里的一段話:

【凡事要懂得面對,不要以“哭”來解決問題。】藍色原子筆字跡,評語中特意將【哭】字加上了醒目的開關引號,似是要準備盛裝因為忘記完成功課,被鞭打處罰時,快將決堤的淚水。不是有句很老套的話說:男人流血不流淚嗎?劉德華又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我們男子不斷地被規訓,不能當示弱的一方,必須保持堅強才得以保護心愛的人,用簡潔有力的方式來說吧,這個世界需要女性主義的解放。

我試著忍著也成習慣,不讓自己踏入像年幼時輕易落淚引起同學們的主意的尷尬場面。自以為那即是足夠成熟的樣子,只不過情緒豈是水龍頭擰一下開關說停就停?為著該死的善感多愁,變得容易遭周圍氣氛所動,譬如看一部深刻的愛情電影,但上大學之後要數營隊里哭得最多。辦營隊的時候,它將素不相識的營委營員相聚兩三天,不論誰都渴望帶著收穫,然後再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耕耘發芽。但這裡和日本茶道裡的一期一會很相似,我們永遠也料想不到能否再碰見同一青春洋溢的面孔。每一次即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此全情投入就是最好的回報。營隊的第三站行至南馬甲州,已是和大家風雨同路兩個多月,按例都會在生活營散會後讓籌委們一同坐下分享心中感想。

麥克風傳遞首輪,可能是因為堆積數日的疲憊瞬間襲來,所有人並不多話。終於輪到大二生周小壞挽著麥克風好奇道怎麼大家都不說話,尤其新進的大一生也不吭一聲,略微告誡的口氣轉為感謝自己的組長和組員。隔了幾人話筒便又傳了回來,身為營長,見狀便試圖說些煽情話帶帶氣氛,短短瞬間,腦海閃過好幾位私下見過高層說明將要退出營隊的人,他們正各懷心事四散在我們圍成的圓圈裡(或許在等待這耗時的環節趕快結束呢),同時,又想起許多因自己失策而使得營隊美中不足之處,於是潸然淚下反而開始向大家道歉。過後幾個欲退出營隊的籌委接二連三,讓空氣中悲傷爆發似語氣的說明了離開的緣由,圈裡開始出現鼻子窸窣的聲音,最後好多人都哭了。營隊里五道精神之一有云:【珍惜在營隊的日子】,後來想想,真的和一期一會異曲同工。

另外一天是某個星期五,開車送公文往返萬津,來回一百多公裡的路,回程下起傾盆大雨,順手亮起車燈行駛直到抵達辦公室。選擇了遠離辦公室一個街道的停車位停下,熄掉引擎長長吁了一口氣,才回到自己座位上加班至 P 市華燈初上為止。準備開車離開,發覺引擎不能啟動,猛然想起下午回到公司后,雨中打開的車燈忘了關上。勞煩同事和主管,折騰一小時後才終於將引擎發動,原是要與父親和小弟的補習老師會面,結果也失了約。得知消息的父親也難掩心中不耐,對話里責怪我開車不夠謹慎。

晚飯後,打算在一日將近時如此享受此刻恬靜。電話上和妳聊至半晌,隔壁傳來爭執聲,聲量愈漸變大,是母親年復一年積累的怨懟。如今剩下一半人手,打理生活繁瑣又絕非易事,直面柴米油鹽衣食住行,總是勞神費心的人也會累的。同理,工作、唸書回家后已經著實夠累,但如今只剩一半人手了,唯有爬起身來,默默在廚房的盥洗盆拿起未洗的盤子,用洗碗液擦拭油漬,突然間悲從中來,慨歎自己沒有美滿的福分。很抱歉的說,面對家人我總變得不擅言辭,還請妳原諒我無力開口只能對著拼音鍵悄悄表述難過的心情。

生命充滿了坑洞,被絆倒的時候拉住彼此好嗎,真希望我們都能不哭。

愛哭的男孩  上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迴轉手札(7)

搭輕快鐵想家的時候,就轉左;搭輕快鐵想妳的時候,就轉右。

寫給我們:

我們,是在我學會從眾聲喧嘩中找到指認出自己的方式後,才重新認識的。道德課本將獨處的方式輕輕藏匿在我們自小夠不著的高處,教科書經篩選過的課文都教唆我們要合群友善,讓成堆成堆的孤獨患者覺得自己正在生病,找不到治病的藥,打死也不願找心理咨詢怕被當成神經病,於是老在做著無聊的事日以夜繼重複無聊的生活。不曉得哪個轉角瞬間遇見了詩,蜿蜒崎嶇的羊腸小徑走了一回,並在出來後終於變得異於常人,為此感到驕傲。當言語無法讓我們達至理解,偶爾就畫地為獄成為孤島,待周圍的海潮一波一波將我安撫。

我們,也是一個哀傷的詞語。抱歉我思量許久仍想要那樣說。有次一個人的時候,我讀到宋尚緯的詩,想起許多曾經認為是同在一起的人們。我們極可能只是因為神明和夢而相互聚,只是林間靠得很近的葉片,換季的時候,水懂得變形,路也會解體又重構,反反復復終將要在支流裡飄蕩的獨木舟上醒來,反反復復。只是每每想起這樣的我們,我幾乎都下定決心我們以後都不要再相見了,可不管如何捂住耳朵往哪一條思路奔跑,蟋蟀就在無法分辨方位裡頭嚶嚶的叫。企圖挖掘地洞,將自己埋得很深,挖到地球另一段也沒有關係。

我們,以及關於我所剩無幾的愛,還有什麼更壞的嗎,謝謝妳願意撿拾這些支離破碎,划手的尖銳有時候連我也被割傷。我知道有生以來就無一物是完整的,只有回想的時候才奇跡般美好的發生。若擁有的就是失去的開始,大概值得倍感慶幸的是撲火的我們。孫悟空在灰燼里熏出火眼金睛,而我似乎在目眩中看見未來,對不起妳在的時候我不能制止幻想。此刻我們是伊甸園里偷偷舔舐禁果外皮的愚人,任樹上垂下的蛇肆意將我們纏繞不放,在躍躍欲試和不敢造次之間,我把世界抱入懷中,來不及清醒就沉沉睡去,直到天明。

來自這裡的我

2017年9月2日 星期六

迴轉手札(6)


給番石榴女孩:

關於水果的記憶。

收到問題的當下,我有些納悶,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大概自己不是農村長大的孩子,也和耕種沒有沾上邊,於是水果就成為母親從超商和菜市場帶回來的食品,至於如何種植、栽培這些豐碩的果實的細節也就不得而知。也不是沒有喜歡的水果啊,只是本能中的食慾不太主動的想去吃水果,母親不住的念叨說我們這些孩子真是懶惰,怎麼連肚子餓也寧願盯著電腦,悠悠埋頭在自己的事上,老半天也不覺飢餓。可能比起滿足口腹,我更傾向於精神上的富足,崇尚自主自由的生活,這種更像在裝腔作勢的心態吧。

提及水果能夠想起的三兩事也就零零碎碎,也不知是否值得一提,因為對於自己不那麼在意的事情,我總是無法長時間保持耐心。我想起小時候定居新村期間,晚餐皆是阿婆一手包辦,那時住在新村南區,阿爺阿婆的木屋則在北區,每日晚餐都會在阿爺阿婆家吃過才回家休息,即使日後移居離新村稍遠的地區了,直到阿爺阿婆身體抱恙不得過度操勞為止,阿婆的飯菜也也就如是吃了十幾年。

飯後甜點,幾乎是阿婆從巴剎買回來香蕉吧,大人總是勸導小孩要多攝取一些纖維,這樣有助排便,身體才不致堆積太多毒素。這一角色當然非母親莫屬,母性的驅使,常常將自己心中的隱憂放大,街坊那裡聽來了一些朋友的朋友的孩子因不定時排便最終引致大腸癌英年早逝,又或者長期盯著電視電腦會暴露在電磁輻射下影響健康等危言聳聽的消息。面對諸多這些似真似假的資訊,長年累月念理工科學來的知識亦是清楚知道什麼才是有害的電磁輻射,但不管再如何解釋,卻從未一刻緩解過母親的擔憂。

父親以往是五金店店主,店屋開在鵝麥一帶發展還不算發達的小鎮上,生意還算不賴,打拼下來的事業少說也有十幾年。逢週末休息,偶爾一家大小會到黑風洞某家以粥類馳名的店,上過地方新聞的那種,同父親的合夥人阿鼻、阿波一家吃午飯。店裡最有名的要數生魚皮蛋粥,雖然一大份的價格也不便宜,好在當年五金店生意營業額不如現在低迷,一星期上一次那樣的餐館也還是負擔得起。吃過正式的午餐,大夥還會來一大碟的水果拼盤,大碟子里琳瑯滿目裝著色彩繽紛的:熱帶國家常見的木瓜、孩子們最喜歡的西瓜、好久沒有再吃過的人心果(馬來文應該是叫做 Ciku),相較其他孩子,我比較喜歡蜜瓜的香甜。尤其綠色果肉的蜜瓜軟硬適中,不比橙色果肉的那種來得脆,但果香馥郁,源自於中國北方耐旱的植物,像水果中的仙人掌。我喜歡它生長的方式,懂得在枯燥少雨的環境中學習如何滋養自己。

縱然已經多年沒再光顧餐館,店外慕名而來的人潮依舊,零零碎碎的記憶中我還記得餐館里的收銀員(還是老闆娘了?),名字似乎叫阿 May,忙著為光顧的食客點餐,不曾停下來過,她坐在收銀機旁看著人潮不斷湧入笑口常開的樣子,是其中零碎記憶里比較有印象的畫面。當時候櫃檯旁的玻璃碗上裝滿了糖果,吃過午飯臨走前和弟弟都不忘拿上幾顆來吃。當時候的 May 姐二三十來歲,如今白駒過隙年紀應該也不小了。上網搜尋餐館的消息,為其推薦的部落客沒有減少過,為吃上一碗靚粥的客人也願意在店外拿著號碼牌排隊等候。這家餐館少說也經營了十幾年,或許某天我們再回去光顧一轉,我可以帶妳緬懷這碗舊時記憶的味道。


多得妳向我問起,這麼一來我又記得,阿爺阿婆家門旁還種著兩顆芒果樹。我沒有魯迅的巧思,懂得將院子里的兩棵棗樹鋪陳作一篇好文章。小學時代班主任都會讓同學們訂購像是《3M報》這些富有教育用途的刊物,既包含語文數理的練習題,省卻老師們整理準備教材的時間,也是紅蜻蜓盛行以前,同學們用以消磨空餘時間的讀物之一。每星期都很是期待新一期《3M報》裡面的世界趣聞和科學小常識,剛好某一期裡面的科學小常識就提到芒果樹種植在路邊能夠吸收並淨化車子排氣管釋出的廢氣,起到綠化環境和維持空氣素質的作用,於是才明白阿爺阿婆從來不採摘樹上芒果的原因。我記得有好些經過老家的路人曾詢問阿爺阿婆,是否願意讓他們將芒果帶走,他們也不多考慮,說你們想採便採吧。

且不算後院的攀緣在木棍和鐵線製成的曬衣架上,三三兩兩翠綠翠綠的小苦瓜,老家裡種出來又能夠食用的水果,也就只剩木瓜樹了。感覺上木瓜在新村里很容易長起來,走在一條街上可能會發現好幾戶人家里都種著一些些木瓜樹。果子成熟的時候,阿爺便採下來讓阿婆切好放在冰箱里冷藏到晚飯後拿出來讓一家大小吃。長大一些,家裡簽購付費頻道,台灣節目里母親喜歡定時點開收看介紹美容產品的節目《女人我最大》,主持人藍心湄迄今也做了三千多集的節目。那時候收看其中一期節目,似乎是介紹到天然美容的植物,就提到木瓜的能達到養顏豐胸的功效,但在護膚使用上卻又不建議過於頻密的將果皮敷在皮膚上,因為胡蘿蔔素被表皮吸收后極易讓皮膚變黃。

我必須坦誠,對於水果真的只是略知一二,有關它們的記憶也大多是拼拼湊湊起來,根本一個典型的城市人會有的想象啊。妳某次途徑客似雲來的榴蓮檔口,說突然想念起榴蓮季節家裡人帶回榴蓮一同享用的事。我也何嘗沒有記起那些事情呢,家裡人也沒有不喜歡吃榴蓮的呢。榴蓮產量在這個國度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在物價飆漲以前,我們還算能承擔起榴蓮的齒頰留香。後來即將畢業,和宿舍內幾個要好的學弟妹外出經過同一間販售榴蓮的檔口,單看各個品種的價格表,特別熱賣的貓山王已經售完,叫價一公斤六七十令吉不禁使我倒抽一口涼氣。最後只選擇了價格稍微便宜的紅蝦,看在大家最後難得相聚的份上,慶幸著還能用一兩顆在口中化開的果肉所給予小小的奢侈里,追溯一些過往樸實幸福的生活。


榴蓮多種植在東海岸一帶,特別是勞勿地區產出的榴蓮是本地最有名的。這讓我記起大二與我同房的室友 SS 的家鄉就落在勞勿,家人亦在經營果園的種植事業。那年大三當上營隊主席,新學期開課前便開始為營隊進行籌備工作,最首要的就是要找到合適的校園作為營地。借用校地辦營隊從來就不是簡單的事,除非碰到熟稔或是熱心的校長,否則都會因為校方不放心借用給外人辦生活營而吃閉門羹。當時候和上一任主席借了一輛車,出發后才發現倒後鏡失蹤車笛失靈了,仍馬不停蹄一路從吉隆坡開到文冬區進行營地考察,中午前踩下油門直驅關丹跑了幾間學校,好不容易才遇到願意進一步洽談借用事宜的校方。一切商討仍未有定案,希望多找些能作為後補營地的學校,也就從關丹折返半途北上勞勿看看。除了依山而建的房屋,也就滿滿茂盛的樹林,學校不是沒有,可惜也不是考察團隊中意的營地。離開前在附近的店裡買了些榴蓮,當作給上屆主席出借車子的謝禮,偶然得知是 S 的親戚正在看店。正欲追問 S 是否在附近,同行的營隊朋友提醒我時候也不早,不適宜再多作逗留了。回程途中我給 S 打了個電話,說很遺憾沒在你的家鄉見上一面呢,有機會再過來你這裡觀光好了。

剛剛說到文冬,我想起爸爸的其中一個朋友辣椒叔在那裡也買下了一個果園。當年父親決定與合作多時的生意夥伴拆夥,辣椒叔也幫過父親出資開了間新的五金店。那期間還在念中學,有次遇上學校假期,辣椒叔便邀我們一家大小前往他剛買下不久的果園參觀。辣椒叔在那裡聘請了負責種植並且照看果樹的員工,只需逢假日週休和家人上來住上一兩天再回城裡,果然處在家底厚實的階級,和過去我們家的小康比起來,太多地方不盡相同了。

妳說過家裡種的火龍果開花時很美,但如今沒種了,只給我帶來了家裡種出來的番石榴。能有那樣的心意,足矣,像咬一口脆脆的番石榴,淡淡果味,沒有蜜瓜般偏寒又含高糖份,卻已經包含各種營養。

蜜瓜男孩  上


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

迴轉手札(5)


寫給舞台總監:

妳我其實都清楚的,人生如戲,但我們從不擁有任何彩排的餘裕,每次出場都是新一齣劇情,不管入戲還是出錯皆要一鏡到底,唯能在不盡相同的情節裡對上台詞和走位,要是途中不留心走神,也就只能繼續演下去。

在妳就職期間,想也是看過眾生百相,沒有人就是天生的老戲骨,頂多也是依循著生存的本能讓自己出演而已。有時候身著華美服飾,有時候衣著平庸,甚至衣衫襤褸者,縱使戲服一換再換,我們都有機會到達不同的頂點和谷底。


人是注重儀式的群體,若非這樣,我想其實站在舞台上說話、歌唱、跳舞,和站在平地上做著這些事並沒有什麼不同。就像四處遊牧的神明被供了上台,受到萬人矚目的時候,可能他們只是按自己喜好和心情,在不偏袒的情況下選擇幫助別人或不作為。忘了是幼兒園臨畢業前的感恩節還是兒童節了,每一個班級的學生都會上台呈現一支舞蹈。我不過是一位參與其中的六歲小孩,依照老師們設計的排位,徐徐出場,小步小步的跑,再和另一個小同學架起用彩紙和亮粉裝飾紙箱所做成的紙車,幾輛車在歡樂的音樂中盤旋在一個圈裡,復又散開,沒錯就和平常練習那樣,只是換了一身表演的服飾,臉上化著鮮艷的腮紅和唇膏,我們讓師長感到愉快且驕傲。

剛上小學的那一兩年,心境大概和幼兒園的時候也沒有很大轉變,漸漸在意起別人的眼光之前仍可以無所畏懼。若不是同妳正經的談論舞台,我也想不起自己竟也參加過說故事比賽。至於具體說過什麼故事了,我不記得,似乎也是動物懂得開口使用人類的語言說話,那種寓言故事吧我想。當時候我們沒有站在禮堂規模般寬闊的舞台,腳下是圖書館不知哪裡弄來的講台,足夠讓身高一米三的我稍稍俯視講台下的評審老師和每個等待下個出場說故事的同學。但我猜,自從那次以後我就不再喜歡眾目睽睽下說場面話了。背誦故事已是其一難,再加以感情複述是其二難,更重要的,那則寓言故事也不是自願分享的。不就和團隊領導那樣嗎?我們總是謹慎言辭,盡可能不要波及任何人介意的情緒,被前輩告誡說要懂得應變,必須在不同的人前同時集親和、嚴肅、幽默、認真等等你可以想象的領導特質於一身。嗯,作為領導也是一種表演事業。


後來六年級,小學那裡辦了校慶,以晚宴餐券募款,同學就在台上呈現表演娛樂到場的觀眾。班上被安排組成一個合唱團,由一位校方聘請的音樂老師指導,我還記得他讓我們叫他 Mulu 老師。和大家時常講的藝術家那樣有藝術家性格,練習間情緒起伏挺大,第一次練團(居然也是圖書館)前需要試音並編排男女高低音,一時緊張不斷地清嗓子,結果也不如預期中把最基本 C 大調的音階一次唱好。Mulu 老師聽後眉頭微皺,讓我重來了兩次,才拿定主意將我編排好該站的位置。

宛如電影千篇一律的老套劇情,一群菜鳥在老師的鍛煉和責罵下,好像就會在當晚表現出逆轉式的精彩合唱,反正那樣的情節也是曾經用以勉勵小孩,免得他們受傷害,實則是自欺欺人的精神自慰,唱完了兒時看教育片學會的《字母歌》就接著唱國慶主題曲《Keranamu Malaysia》,男孩女孩一樣濃妝艷抹,總之我就那樣熬過來了。


另外比較印象深刻的,大概要數五年級上台領獎,當時興趣廣泛,正巧活躍於各種校內學術比賽中:時事與常識問答、寫作比賽、語文筆試,甚至還僥幸得到國慶日繪畫比賽的二獎。學校趁著兒童節舉行校內學術比賽頒獎典禮,一眾得獎的同學們,整齊的排作一排,靜候自己的名字被擔任司儀的老師唸出。我享受登上舞台的感覺更甚於獎座,小時候參與過的比賽幾乎不會有獎金,於是只會覺得自己的名字被認可且為眾人所知了。虛榮感約莫就是如此被培養出來的。


中學的舞台上也不乏領獎的時候,卻帶著更多不同的身份登上舞台。中三開始頻繁的往華文學會跑,亦漸漸認識來自學會內不同小組的學長姐學弟妹,某次聽說戲劇組在排練前正欠缺演員,角色是飾演一位生來就已經弱智的弟弟,既要免疫自己飾演弱智可笑的行為舉止,也要抵得住觀眾投來的嘲笑,即便你早已經知道只是演一齣戲。


至於會出演弱智弟弟,似乎是學會顧問老師推薦的,答應時心情仍是七上八下。和劇組進行了多次排演和練習,亦被同輩中天生好戲的同學批評過演技生硬,一度失落但很快便振作起來。出演當天,居然換上了小學合唱團時大家紛紛嫌棄難看的綠色短褲,進入弱智弟弟的角色,那短褲倒是將他襯托得更鮮明了。經過那一場演出,也就不再介意飾演各式奇葩的角色了,像現實裡倒映著小說,角色中也倒映著我。借戲裝瘋,任念頭裡的狂想趁機傾巢得到解放,演著演著挺過癮的,引來觀眾發笑,得到全新的滿足感。接著念了中六,應學弟妹邀請參與現代版三國劇,演那位提著青龍偃月刀的關羽,連是什麼樣的劇情都不曉得了,提道具大刀已是不在話下,只記得嘴唇上是鮮紅的唇膏,比一般紅面關羽神像還要鮮艷。


讓中六生擔任華文學會主席在校內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一般人選都屬中四升中五的執委接棒,一來是要讓中四的學生多學習承擔責任管理學會,二來也考量中六生課業上的繁忙。由於新人當中實在找不到可擔當大局之人,顧問老師在結束執委會議後面露難色,私底下向我說既然你也參與多年,不選擇你要選誰呢,於心不忍,便決定接下了學會主席一職。活動持續下來,起初在學習上也稍微掉線,一天一天的努力,也終於盼到到自己這一屆舉辦聯歡會《緣來是你》。

當時候為節目構思,編排極為簡短的音樂劇,寫一段平凡、規矩得幾乎不帶驚喜的緣分。妳會喜歡那樣的劇情嗎,會喜歡甘於平淡的我嗎?女班長說,看著節目的內容就知道是你做的。可不是嗎,音樂劇選擇的背景音樂《セピアの教室 》、《ささやかな愿い》、《Rainy Man》等等都來自女班長曾經介紹我看的日劇《プロポーズ大作戦》。呵呵,我知道面對回憶種種我有些不厭其煩,但希望妳諒解這些複述的情節(如果你曾有過劇情里相似的記憶)於我而言就是青春裡頭一幀重要的照片。


為了更好的詮釋自己編寫的劇本,當時的舞台表演也親自上陣演唱。隨著長大,縱使明白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我內心隱含的表演欲仍然沒有消減多少,如今也是那樣帶著好強的心態試圖引人注目。我懂抱著這般心態去表演也不會走得太遠,充其量只是自娛著蒙混過關。音樂劇上演第二幕前,我一心想著要不從會場門後邊唱邊走向舞台吧,觀眾必然會感到驚喜。沒有深思熟慮,當下便立即決定跑到會場後面準備出場,音樂劇結束後遭到負責音響的學妹責怪,音樂前奏都開始播放了卻不見出場歌手現身,害得技術組在後台為我干著急了一番。


深夜裡再次想起我的啟蒙導師,某次農曆新年,老師托我和莎莎擔任校內下午班的新春慶典司儀。莎莎是我的中六同學,個性開朗,笑起來老是瘋瘋癲癲,卻擁有一把非常適合主持節目的聲音,也習得一手好書法。我堅信著,為聯歡會所編排的音樂劇找她當旁白是找對人了。新春慶典司儀拍檔人選決定后,我們前往老師家開始寫司儀稿,修改下來已是傍晚時分。直到正式上台主持了,我依然只擅長於自己熟悉的伎倆,主持間依然不固定的穿插一小段一小段的新年歌曲,過足歌癮,反而莎莎更像是天生的主持,嗓音和氣氛拿捏得當。也是啊,就憑著那些本事,她也成功進入本地電台擔任 DJ


面對不愉快的經歷,有些人可以走出來,有些人則很難辦到,甚至到了連假裝事情未曾發生也不能辦到。若能回到過去,我想鄭重的告訴自己乾脆省點心吧,沒必要再做些多餘的事情了。作為初來乍到的大學新鮮人,有幸參與自中學以來參與過的營隊,和一群的同伴北上南下,前往各個不同的校園裡迎接一張張青春洋溢的中學生面孔。曾經我也帶著如是勇敢的樣子,同那些熱情的大哥哥大姐姐跳著團康舞,玩樂中學習。畢竟還在憧憬著自己各種可能的年齡,宣揚世間不公而趾高氣揚,直到所有發射出去的矛頭調轉將我擊潰。參與營隊的記憶大多仍是快樂的,我喜歡團隊中各司其職,又能在關鍵時刻相輔相成的同伴。有別于金字塔式的組織架構,特殊的團隊分工讓生活營每個角落都是舞台。工作后才知道,大學營隊裡最難能可貴的,便是義無反顧的投入全副心思,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營隊中有一道名為“持陽光形象,以熱情感染每個人”的精神,正因活動需求及發自內心對於活動的熱衷,營委的朝氣在營員跟前總是溢於言表的。營員面前我們從不喊累,即使疲勞也依然頂著笑容滿面的樣子,繼續一連串的活動環節。可身在大學那樣消磨意志的地方裡,願意連續幾年投身其中的熱心只會愈見愈少。基於中學時期的演出經驗,我也不那麼介意將自己豁出去,放開形象的扮演營隊活動中設定的角色。扮過太監、扮過唐僧的白馬,歡樂搞笑的形象從此深深刻印在營委當中,成為我不可磨滅的優勢,然而時間的推進下更多的時候它成為一種不可逾越的絆腳石。


辦活動不能只單純出於熱忱,常常缺乏擔當大局所需的嚴肅和嚴謹,是成為領導的敗筆之一。走到這裡我逐漸理解自己不再合適于這樣的平台了,也只好硬著頭皮將責任完成。我是不是傻呢?一再輸給自己善良的濫好人,重新開啟為活動奔波的大門,擔任另一活動的籌委會主席。依稀記得,登上舞台亮燦燦的聚光燈前主持開幕儀式,一件不合身的西裝衣褲宛如囚服,我臺前接受觀眾的目光審判,等待結束曲和鳴謝由劇場的擴音器緩緩流出。

那個時刻,我細看自己的四肢,發現關節上面已經開始纏著細線,延伸向舞台上方幽暗的角落。終於肯承認自己的疲勞,儘管下一次登台又是遙遙無期,反正,現在該踏踏實實的走下台了。

劇場騎嘞啡 上


2017年8月8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4)



To 打粉:

生命中第一次認真唱歌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時候呢?仔細回想,要追溯到六歲那年臨近農曆新年嗎,幼兒園校長在放學前的集會中,邀請台下任何一位勇敢的小同學上台唱新年歌並派發他一封紅包那次,某個男孩跳起來舉了手,在還沒學到自告奮勇這句成語前,就上了台唱《財神到》。並不是的,那還不算是認真唱歌的時候,那麼是二年級吧?當班主任提起校內歌唱比賽在即,欲從班上甄選歌聲動聽的同學參加比賽,便請自願試音的同學上前為大家唱一小段。然而那次也不是什麼值得提起的回憶,不過我清楚記得自己希望那時的歌聲是被認同的。六歲與八歲的經歷,前者是隨性,後者則認真,兩者其實是有共性的,我必須承認是自小就萌生的表演欲,在世界被諸多目光指指點點以前,在脆弱成型以前,我能篤定的說或許歌唱只是顧左右而言他的偽裝。

歌唱比賽的遴選沒有如願,縱使我在遠久的記憶中翻箱倒櫃也想不起唱了哪一首歌,印象中只想起是首關於動物的兒歌吧。唱畢,隱約瞥見圍坐的同學抿嘴憋笑,我聽出音樂課老師看似鼓勵卻牽強附會的評語。明明已經將所有音準對上,到底還有什麼表現不好的呢?是太緊張嗎?欠缺歌曲該有的歡樂情緒嗎?我百思不得其解,便在之後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座位納悶。於是我愈加懷疑了,如今聽見朋友對我歌聲的讚賞,是否只是我害怕自己一無是處,為著卑賤又捨不得丟棄的自尊好強才佯裝著擁有歌唱的能力?

漸漸長大到十歲,母親因她自小以來的興趣使然,開始拜師精進歌藝,也常常在家中播放那英、陳淑樺、林憶蓮、辛曉琪的女人情歌。尤其那英,從較少聽見的《偏心》、《白天不懂夜的黑》,到現在仍然廣為傳唱的《征服》、《夢一場》,年幼懵懂,不知女人心深似海,只辨認出她優秀的歌藝,旋律入耳即熟。等終於開始讀詩才明白,她有些我永遠不懂得的傷悲。小時候喜歡另一位有名的歌手大概要屬鄧麗君,是從《月亮代表我的心》認識了這曾經紅極一時的耀眼之星,藉著語言的天賦演唱中文、英文、日文、粵語等語言的歌曲,可惜天妒英才她在享年三十幾歲便與世長辭。此外也聽《我只在乎你》、《小城故事》、《但願人長久》的歌,還有妳我最近熟知的《在水一方》。妳知道嗎?每逢婚禮宴席設備提供點唱機,母親總愛上台演唱,也順道邀我上去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而張衛健的《你愛我像誰》亦是我婚禮上台的心水歌。可區區十歲的男孩,怎知道愛情的模樣乃至能夠完整將情歌詮釋好呢?但我仍希望這些歌聲能給予新婚夫婦單純的祝福,如此而已。


上中學以後進入青春期,歌唱稍微與我的生活軌道偏離,即使不像突然轉性變得叛逆,初嘗自由的甜頭,也就成天只知道打打鬧鬧,沉迷於各式網絡遊戲,誤以為那樣的日子還很漫長。後來偶爾唱歌的記憶,還是多得公子那裡抄來的港劇主題曲歌詞啊。同時在下午班就讀中一中二期間加入樂隊,原是單簧管小組的一員,卻也因好玩怠惰而漸漸疏於練習落在其他同學之後,碰巧敲擊組正缺一人打鈸,於是也按樂隊教練的指示暫與敲擊樂器為伍。幫忙上場打鈸原是出於一片好心填補空缺,卻發現自己也僅僅是填補空缺的人罷了,既回不去單簧管小組,又不情願待在自己所處的敲擊組。等終於選擇退出樂隊,直到中六期間重新在鍵盤與吉他上摸索出自己新的樣子,我就懂得了自己在群體合作中的難馴、自我和不甘示弱。

認識我的幾乎都知道我喜歡聽梁靜茹,妳或許好奇,一個男子怎竟那麼喜歡那些情歌呢?在愛以前我們都曾是懵懂人,就仿佛起初也並無意識出自己對梁靜茹的情歌著迷。記憶中她的歌聲就在那裡了,成名曲《勇氣》為更多的愛發聲,對同志群體帶來鼓舞,《分手快樂》像海浪擱淺將傷害一一撫平。某次在咖啡店裡和女班長聽詩人朗誦,那些無法並列的靈魂局部,後來休息時段,她問我你聽梁靜茹嗎?播放器裡有沒有《可惜不是你》,當下對女班長暗生情愫,那年的我是作何感想的呢?呵呵,妳說是不是很相似?獨角戲的演員只會坐在自己預想的空椅子上,但留下椅子的人早已離開許久,看薇達的雜文說 Amy Winehouse 有一首《Love Is A Losing Game》,陷落的人就輸了。

來到 2010 年年中,不再是華文學會歌唱比賽籌委的我找到機會參賽。期間更是增進了和彩虹的認識,彩虹是如今仍有交情的同學,算是典型不來電的姐妹,大約中四以來在放學後補習班才慢慢認識的。被叫彩虹也是畢業後的事情,中五畢業後,她上幼兒園當臨教化名【Rainbow 老師】。可能真的挺適合她的,原是一道白光那樣的女孩,純真、善良;中三那年碰到了她的三棱鏡,才散射出七彩的光譜。我一直記得那年她參賽的歌曲是郭靜的《心墻》,也記得彩虹和她的三棱鏡在那年分開了又和好。藉著一起練唱,也間接和紅傘女孩、小雪和阿朱交朋友了。那年縱使是不折不扣的魚迷,但選歌還是得找到適合自己的音域,於是發現了蔡旻佑的《寂寞,好了》。不改自己二年級時候的心理,期待被認同,要不得的好勝心讓我止步於第三名,排在米米的《崇拜》之後。


米米是學妹,還在中學的時候只知道她念理科班,同時是華樂團的琵琶樂手,和公子也交情甚好。直到某次機緣巧合下,被吉他學弟邀請參與翻唱頻道的製作,才稍微認識米米的。剛好吉他學弟第一次想嘗試作些合唱的錄音,於是私信邀請我參與他的翻唱視頻,唱的歌是《男人女人》。在妳讀到這裡的時候,我在車廂內凝視風景流動,耳機裡打開了米米和吉他學弟的視頻,試著只憑聽覺不看視頻,歌聲竟沒有讓我非常為之動容。雖然那麼說容易以偏概全,毋庸置疑米米的歌唱天賦是優秀的,可能是我對米米認識不多,才無法看出悠悠歌聲背後更多的故事。

近期碰上公子,聽他說目前正想辦樂團和第二次音樂分享會,邀我加入。繼上一次為他的第一次音樂會創作了《學會愛》的詞,這一次將成為其中一位歌手,米米也是歌手的其中一員。初次商議關於音樂會,偶然提起那年她唱過的《崇拜》,她說選擇這首是很大膽的。熟悉這首歌的人都知道,《崇拜》的前奏是清唱,然而一般中學都很難找到現場演奏的樂團,於是只能用最傳統的方式:播放 KTV 或消音版本上台演出。即使不走調,一旦拍子進錯便會白費了為主歌鋪陳的努力。米米說完,又繼續埋頭於某個營隊的講稿,啊,她也就職成為幼教老師了,從中五歌唱比賽的記憶回神過來,意識重新進入職業勞動後的身體裡,我有些恍惚。

不知道有沒有和妳提起關於參與樂團的隱憂,作為職場新鮮人,初來乍到般進入了一片新的海域,手上只有指南針卻看不懂航海圖,上班人士浮沉不定的作息,還找不到停靠處我害怕我無法全力以赴。昨晚和平凡人聊及生活近況,自嘲說既想要認真工作同時又希望挪出更多時間書寫閱讀,總是顯得貪心。平凡人說我與其將兩者看作二元對立,更應該視之為多面的生活,正因為體會時間的缺乏,才激起希望完成更多事情的願望。


接觸鍵盤和吉他的那年接近中六尾聲,父母打算買台樂器讓孩子多一些消遣少碰些電腦手機,從國民服務歸來的老二也突然間讚歎起砂拉越朋友精湛的吉他才藝,就此重新開啟了我學習樂理樂器的門。那時我已一改當初的浮躁於嬉鬧心態,列印五線譜後仍欣慰自己記得音符的位置,指涉的拍子,節奏的快慢,心甘情願的耗掉許多個週末開始自學並練習和弦彈奏,對我而言,學習樂器最幸福的莫過於能自彈自唱任何一首歌。總是等到事過境遷,方懂得過去那些無名以狀的意義為何,而我仍像個不羈的吟遊詩人,絲毫不在乎古典音樂刻苦的練習方式,依然是希望證明些什麼吧。

若將我的生命攤開於幾張平行宇宙,可能妳會在某個時候的大學歌曲演繹會上的聚光燈下發現我,拎著麥克風歌頌愛與青春,迎來台下的掌聲和呼喊。說到演唱會,我們都幸運的將首次觀賞演唱會獻于自己鐘愛的歌手了。猜歌比賽中過關斬將最終贏得入場券,反復循環著梁式情歌的那一周,我收穫很多。遇見妳以前,我在一次又一次在這些情歌當中重新找回信仰,縱使身邊情侶分合已成常事,卻也不願隨意就認定別人。寧願承受孤寂,快樂悲傷無人分享時聽《找個人》,傾倒所有心意卻得不到回應便點擊《愛情之所以為愛情》,靜靜等待對的人出現,再為她唱一首《給還沒有遇見的你》。


其實也喜歡蘇打綠,細緻且穿透生命的歌,和當紅台灣天團五月天的吶喊不同,蘇打綠創作的歌曲裡更貼近日常瑣碎一些。中四時期第一次聽《小情歌》,聲線輕盈柔和,卻辨識不出主唱是男或女,覺得煥然一新。日後該樂團也發行了季節概念的歌曲如《他夏了夏天》、《你在煩惱什麼》、《十年一刻》等跨越生命種種的音樂故事。這裡就留著一首《喜歡寂寞》,讀到文章的路人也曾告訴我說,喜歡回來你的部落格播放列表裡面的音樂。

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橘子的小說《唱給火星人的十首情歌》,我變得喜歡隔空喊話:就唱歌吧!對於那些我們想說卻再也說不出口的思念。相對于詩,我喜歡歌的直白動人之處,算是為傳遞心意多開出一道選項。

P/S:之前看漫威電影《星際異攻隊》,星爵在戰敗之際,在魔王面前唱起美式經典流行歌曲忽悠了他一陣子,沒想到戰勝邪惡,靠的居然是80年代音樂的助力啊哈。

From 魚迷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迴轉手札(3)


致素未謀面的陳同學:

書寫這樣的一封信的時候,我不禁想起某個關於上下午班,位於同一座位的兩個學生從不見面,卻秘密傳遞信件的故事。心不在焉,對上課內容不感興趣,卻能逐字留下些細碎的呢喃,填補百無聊賴的中學時光。上課時間畢竟很短,並無什麼咬文嚼字的多餘時間,匆匆幾筆便要結束一個上課天。妳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像是身軀與靈魂錯誤的湊合,人前人後過著雙倍的人生,白天里死去,夜晚中復活。過去我穿行與校園與青春,自以為的游刃有餘,走遠之後方知道那不過是時間的綠洲,世界的海市蜃樓。成長約莫就是明白,時間並不真的屬於你而已。

長途旅行的沙漠中,我每每在荒涼的日曬裡,惦記曾經伴我同行的人們,不知好歹隨意將矛頭指向世界,仿似兒戲。可不是嗎?當年肆無忌憚的吐向天上的口水,一陣逆風卻又掉落臉上,成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的教訓。遭到重重圍困的靈魂仍在掙扎,在這不可逆的旅行裡,不得脫身……


為什麼我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女班長如是在談話中叩問,而我亦只能無言以對靜靜聆聽。我想妳是知道的,若非成為主流中的少數,我也不會再選擇以這樣的方式呼喚妳了,變成這樣子也和女班長脫不了干係。雙魚座的善感、細緻、浪漫,在女班長的筆下得到釋放,並開出花朵,她是我身邊第一個見過使出魔法的人,渾然天成的力量,讓努力鍛煉的我總是顯得生硬且刻意。

忘了究竟是夢境抑或真實發生過,女班長曾問我:會不會後悔呢被我牽扯了進來。我失笑,也不必計較是誰帶誰走進來了,反正我經已信仰文字。此後我們,我們讓彼此存活於各自的構造的世界裡,直到我發現了 S 的真實身份,他的小卡片成為女班長值得留存的三月,見過對方不一樣的分身,好像真的能像渡邊和直子看到對方最初的樣子,我有不戳破的矜持,而她有不牽手的理由,於是我們並沒有如大家期待般在一起。李大仁和程又青的故事終究只是美好的劇情,女班長說。也不是不相信奇跡,不過我已經無法產生更多的想象了,就止步在那樣的距離吧。關於我倆的故事太多太多了,希望妳不要介懷妳我間缺失的記憶,不知道,妳還是否願意聽見這些故事?正因為時光的不可逆,未來的想像還是讓我倍感撫慰。

說起女班長,不得不提我們共同認識的公子。公子是我中二的同桌,起初是不怎麼喜歡那樣的人的 —— 口無遮攔、我行我素、任性妄為…… 這麼說有點過分但我最初認識的公子大概就是那個模樣的人。和妳一樣,公子也曾經是一名身著藍色校服的巡察員,如今回想,那年怎麼就願意屈就於成為維持紀律的一份子呢?沒記錯的話,大多巡察員都是紀律主任們從前段班隨機指名委任的學生呢,青春正值驕傲放縱的時刻,試問多少人想要成為大聲嚷嚷的黑臉。或許,公子當上巡察員也是為勢所逼,而最終在中三中四才爆發不滿,得以離職而已。


哎,盡說他的壞事了。公子雖然不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加上怪裡怪氣的處世, 幾乎是不討喜的角色了。作他鄰座,背後老是平白無故因為一句無心嘲笑送來熱辣辣的一掌,也一度因此想要向老師要求換位,卻因為不喜歡撕破臉而沒有付諸行動。後來某個午後,公子在自習時段偷偷端出自己珍藏的手抄歌詞集,引起了我的注視。聽說公子在小學時期常有習寫書法,中學後偶爾會代表學校參與校際書法比賽得過優秀獎,仔細看過手抄的歌詞,一首一首經典港劇主題曲陳列其上。過些時候自己竟也拿起了筆,效仿公子將當時在衛星電視聽見的港劇主題曲歌詞一一抄下,這一興趣堅持到了我們中四理科分班后左右,韓流逐漸席捲世界,港劇的盛世步入劇情飽和的狀態,而我逐漸感覺自己置身於外了。

慶幸的是,公子在轉眼即逝的五年中學時光裡找到自己的快樂,甚至能說獲得了足以伴他一世的音樂能力。中一的時候,兩個前段班的全體學生分別被安排加入銅樂隊及華樂團。可能急欲脫韁的射手座如我,終究只能是一位跟不上團隊節奏,不合群的流浪歌者吧,到我選擇離開銅樂隊的中三那年,公子仍是孜孜不倦的二胡樂手,摩羯座個性裡頭,固執的反面就是堅持吧,空餘時間也漸漸涉獵中阮、楊琴、倍大提琴。畢業以後公子不懈地參與過外頭的華樂團演出增進自身才藝,結果還替我有史以來一次翻唱錄影擔任中阮伴奏,目前更是行走各中學華樂團成為指揮教練。就如我眷戀文字吧,我想他在音樂的追尋裡能走得更遠。呵,其實我們近來難得再見,說不定真有機會正式的錄個幾首時下熱門的流行曲啊。


至於另一位,我想說說關於小白的三兩事。小白的暱稱(我猜)應該是來自他中三以來便擔任的校園美化組制服。印象中除了美化組,小白也是活躍於校內各個團體的一份子:田徑比賽、少年軍團長、校刊編輯組…… 不僅如此,行動力十足的小白,憑著自己善於駕馭的口才和世故的魅力,常常被推選成為這些團體的領導者。即使到了現在,他得以駕馭在沉著應對與恣意放縱之間,既是值得學習的榜樣,也是教我為之妒忌的假想敵。果然我是一個貪心又頑固的人嗎,執念於化為別人的影子,終究敵不過光亮灑下,我的本性無所遁形的樣子。

話說回來,能夠和小白一起上中六繼續當同班同學是幸運的事。作為朋友,水瓶座的小白總有源源不絕的力量和方式,借用各種奇想和創意,或自嘲,或挖苦,或逗弄,激發大家的笑聲,凡有他出現的聚會,都留下可以在我們當中翻炒十幾年的關鍵詞。校園日常外,小白總是主動且大方的料理著大夥的聚會、旅行、交通上大大小小的事。作為他的班長,趕不上長大的我有時候還真自愧不如,或許女班長說得對啊,我們真的不是什麼安分的學生,又何德何能擔任班長呢?對於大家的寬容,我無比感激,什麼時候能再見呢?我還真想念那些值得說上二十多年的笑話,大家都回來了嗎?我們喝茶去吧。

想起暴龍的時候,腦海中通常不只會浮現他的樣子而已,反而出現了更多的面孔:阿鬼、牛哥、算死草,五位許久不見的舊同學。中學五年唸書和考試搏鬥之餘,一樣和他們瞎搞的日子亦不在話下。放學後我們仍會在補習班同坐一張長桌子,趁著老師換節時,和其他同在青春期的男生們一樣盡說些低級的黃色笑話。


若認真算來,我早在幼兒園起便認識他了,暴龍其實沒有像名字那樣爺們大喇喇,也不是妳想象中的街頭混混的樣子。暴龍的個性和這名字反差可大了,冷靜、喜歡閱讀懸疑及恐怖小說、善於察言觀色也能聰明的保持緘默,大概天蝎座的朋友們都對心理學一類的知識情有獨鐘吧,我所認識的暴龍還是個懂得隱忍的人,中二中三期間年少輕狂,平常並不怎顧及暴龍的感受,不時和阿鬼一同瘙癢他、扯下暴龍的領帶害他要重新系領帶。然而暴龍卻沒有因此遠離我們,女班長說我們這幾個沒有班上其他相貌筆挺俊美,或靠著自吹自擂的男生那般引人注目,希望暴龍不要恨我們吧。曾聽暴龍提出自己真想過上大學深造的時候讀心理學的,只可惜後來沒有繼續聯絡上他。牛哥、阿鬼、算死草他們都過得好嗎?

能遇見他們實在是太好了。

P/S:我深知自己慣性地將一些話語重複,真希望妳能夠忍受如此不堪的說辭,我一直相信不厭其煩的人,都是希望心意能夠明確抵達別人心中的。我想起我們一同經過的教室,已經落光黃花的大樹,像青春里恆常站崗的守衛,在每片健康年輕的風景里,駐守一幀幀名為校園的舊照片。

素未謀面的黃同學  上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2)


給玉兔:

要如何告訴妳我所見過的海呢?《詩經·蒹葭》裡面就有這樣的段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詩的含義被後人賦以許多的意義,甚至有一些超譯了,但我們都不要看那些複雜的解釋,且就單純的將它看做一首關於愛慕的情詩吧。很小的時候我喜歡聽鄧麗君,最熟悉的莫過於《月亮代表我的心》了,給妳寫信期間,憶起兒時聽過的兩句歌詞【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他身旁】,長大後才知道原來是鄧麗君的《在水一方》,歌詞幾乎就是《詩經·蒹葭》的直譯了,和《但願人長久》異曲同工。海鷗躁鳴的白天,我如常閉氣,沉潛于海直到深夜,才游出水面換氣,并且遙遙望見妳在地平線上散步,卻從未下水過。當我注意到妳的時候,聽見一些喃喃自語,像海浪在大洋中幽微起伏,輕輕拍打在身上。然後有天妳終於趨前喚我一聲,使我莫名對晚上回到水面換氣,有了多一些小小期待。

【妳聽得見我說話?】

“嗯……”


妳知道嗎?長期生活在水中,我認識一個名為愛麗絲的孤獨女孩,據說她是啞巴無法發出聲音,因此無法與其他鯨魚溝通,鯨魚們都因此減少與她說話,逐漸也不再與她說話。後來,她似乎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過得幸福嗎,有沒有人看得懂她的眼神里孤獨呢?我祝福她成為一隻幸福的鯨魚,與此同時,也興致勃勃的模仿著愛麗絲,前往探索過一些海域,但與愛麗絲不同的是,我的身邊多出了陪伴。藉著飛行,妳也跟著月亮到訪過許多地方,野柳海洋公園、如今遊客驟減的墾丁海邊,乃至我無法抵達的日月潭,可惜了我只是一隻鯨魚,唯有靜靜聆聽妳偶爾提及于我而言傳說般的水鄉。

也並非完全沒有到過同一片海域,左邊馬六甲海峽上的檳城關仔角、右邊面向南中國海的停泊島。我仍記得自己游經馬六甲海峽,隔壁都是乘坐渡輪上檳島的人們,夕陽西下,鮮艷陽光與海面相互輝映,幾乎讓人認不清是倒映的波光,還是常常成群尾隨渡輪的橘色水母。抵達關仔角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黑夜時分,岸上都是不眠的光害與飄香的鬧市,我儘管讓那些喧囂經過我,只記得與我同行的朋友們,那些極為瑣碎之小事。


後來我也到了藍眼淚出沒的海域,幾座島嶼相鄰著的地方,發現了它們的蹤影。悄悄擺動尾巴,掀開埋藏沙灘之下的藻類,它們在微弱的藍色光芒裡漸漸暗淡下來,緊接著被黑夜吞噬,我竟發現自己錯手刮開了海的傷痕。隔了一段時間,我重返附近的海域,熱浪島上已經不再見到藍眼淚的蹤影,它們消失了嗎?還是等待著適當的季節出現呢?我停靠在礁石邊吹風,口中唱著《近未來》,同張臉同時間換個地點……如今再也找不回當時歌唱的感覺。印象中在半島西邊的適耕莊,面對馬六甲海峽的那片沙灘也叫熱浪灘吧,換個地點,不知能不能找到同樣的心情歌唱呢?此外還有許多關於海的故事,我想與妳相約在同一片海上再細說,比如格勒幫的海邊沙漠,那時候我和友人陷進無盡的幽暗處,差些迷路,按著遠處零星的光亮辨認方向才終於離開了那裡。

過些時候,妳自 S 市南下往 B 鎮,迎著海風,抵達房子層層疊疊變成一座座山的村落,然後前往南方的海還碰見美人魚了。碰觸她的手那一刻,妳是否記得自己的前生曾為愛甘心被擱淺呢?B 鎮的海太遠了,那是屬於飛行而非游泳的距離所能前往的,汪洋太深,而我仍在等待自己籌足勇氣。

如果妳能帶著我飛行就好了。


妳說自己不諳水性,我笑說沒關係啊現在都是穿著救生衣下水了。若妳懂得游泳,便能潛得更深一些,一覽水底下五顏六色的生命——海膽、巨蚌、海蛞蝓、海葵,絢麗如宇宙,同時亦是危險的,可世界本來就充滿了傷害。有時候我想,我們自出生以前,其實就懂得游泳了,只是我們忘了如何拍動肢體忘了曾經穿行於水中的本能而已呢。達爾文假設生命都起源於海洋,按那說法,妳我都曾是海的孩子啊。

時間曾巧妙地將我們錯開,月亮淡出藍天的時候,妳回到自己的廣寒宮。但我是知道的,月亮沒有消失,不過是選擇了在合適的時候出現而已,我依舊需要深入自己的大海,一旦來到晚上,我知道妳就在那裡,妳也願意與我說話,以鮮少世人所懂得的語言交換著彼此生活。可能相愛嗎?可以相愛嗎?妳說妳不會游泳,而我不會飛,兩者常常為此煩擾許久。

記得很久以前我看過阿撒卡的《天亮》,說到魚愛上了一隻飛鳥,但魚不懂得飛翔,於是不顧一切便告訴飛鳥說:你帶著我飛吧。沒關係,只要妳願意,且就相愛吧,像我祝福愛麗絲得到幸福一樣,愛之能事,超越泅泳與飛翔之間的屏障。

鯨魚  上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1)

寫給小月:

不知道打哪來的信心,這樣寫信給妳,仿佛就能夠循著自己沿路留下的麵包屑,向來時路慢慢倒著走,回到我們相識以前,那些不為彼此所知的時光里。然而這並非我初次寫信給妳了,但這將是我們在字句裡的初遇。很久以前有人教我明瞭抵達他人之難,才因此懂得珍惜那些稀少的回音,通話、簡訊、視訊、面對交談,甚至碰觸彼此,看過對方千姿百態,終歸是要洗盡鉛華的。我常常流連于關於我們未來的想象,終點總是篤定的,與妳一起的時候,我願意甘於平淡。

開口問妳的時候,我仍未能確認自己可以如何更趨近妳,能和妳走多遠的路,想必妳也是抱著許多惴惴不安的心情回應我的。今天聽見這麼一句話:當下每個決定的意義,其實都在下一個抉擇完成後才會被賦予的。嗯…是否全部的哲理都得要拾人牙慧呢?我急欲成為更成熟更好的人,卻往往衝動妄為,遭受活該的挫敗,感覺失望。正因為面臨這些困境,我得要在面對妳以前,誠實的看待自身的不堪。接下來,還望妳多多指教了。


十七歲以前,愈發長大的我自覺是占少數的一邊,有著與眾不同的興趣,著迷于某些鮮為人知的浪漫,如果妳知道,我曾差一點與多數同學鬧得不歡而散。記得《求婚大作戰》裡頭那五位主人公嗎?這一部已經重看過三遍的劇情中,他們一字排開的樣子,大概就是我十八九歲青春的樣子了。相處多時,我們有的在漫長的求學過程里陪伴彼此十年之久,也有的中途轉折又一見如故的人,不斷在前進的路上,偶然的作出相同的選擇而聚集在一起,笑笑鬧鬧兩年已過,那些密集又快樂的日子發酵成陳年佳釀。幾年後再度回味,香醇不減。半天使某次和我聊天,說幸福的關鍵之一,是獲得理想的人際關係。二十歲以後,不再有人被安排在同一場所進行同一件事,漸漸體會人各有志,於是很容易又陷入因美好回憶,膠著不下。

十八九歲起,每逢新年佳節,我們固定地相約見面拜年,往後幾年間也持續前往不同地方旅行。早前選擇觀光的景點都少不了海邊,巴都丁宜、佳藍汶萊海灘、停泊島,我們的見面,似乎與海有關。過去上課我很記得一篇名為《如水的友情》的課文,後來想想,我們不懈的涉水,還真像無所畏懼在挑戰著時間的沖刷。或許漸漸擁有自己的生活,結果最近的一次的旅行選擇了在忘憂山。我拋卻海拔一千五百多米一下的責任,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與他們登上雲霧繚繞的度假屋,白天將這個早被眾人嫌棄沒有新意的避暑勝地走遍,晚上和他們一同煮食,把酒言歡,玩真心話大冒險直到大家沉沉睡去。看著大家一點一點的不一樣了,與其惋惜,我默默留下了更多的祝福給他們,也明白能和他們交好就是萬幸,心中許願,能一直那樣下去就好了。


關於我的勞碌事跡妳也大概是略知一二的吧,在霍格沃茨的二十幾歲裡,從未有一刻讓自己停止過奔波。可能打從選擇了自己的方向開始,便註定要踏上有別于他人的道路,視野逐漸遼闊,心緩緩地堅強、壯大起來,卻也更添一份孤獨了。與營隊的不解之緣,無形中成就過我,於是獲得入學通知以後,就期待著來到營隊裡成為當中的一份子,並且繼續帶著想要成就他人的心情,北上南下,傳遞更多的力量于有需要的人。我想妳知道,我習慣惦念著昔日情誼與感動,也往往會這樣敗給心軟的自己,繼而一次又一次的扛起力所不及的重擔,的確滿足了心中所願,也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傷害。待在營隊三年有餘了,後來他們問我,事已至此你會怪我們總與你無法契合嗎?記憶的夢靨里,我常常指責懦弱不更事的自己,嘗試拔除我們間的棘刺,但都是徒勞的,然則無法消除它所釘下的坑坑洞洞,我也已無顏面再見他們。

無所適從的日子,唯一依仗我走下去的僅僅是一群年輕的聲音,對著疲於張揚場面話的我說:其實當老大也不必說太多的話的,於是也就和丫頭、妹頭她們熟絡起來。那一年有幸遠足東馬,武來岸新村的合宿大概是屬於我們最無憂無慮的閒暇時光。西馬營隊最後一站結束了,我松一口氣似的,組織架構重新洗牌,放下高職安逸於成為丫頭的組員。看著她們獨當一面,以為就此度過最後在營隊日子便足矣。新學年開課某夜,莫名接到丫頭一通聲淚俱下的邀約,加入另一後繼無人的活動,再度敗給心軟。聽說丫頭在學長姐面前力薦我接棒,妹頭坦言有時也不忍看丫頭焦頭爛額的樣子才如此義無反顧,都念在姐妹情深。或許她其實並不知道我快將破碎不堪,幾乎接近極限。最終活動也結束,出于虧欠,丫頭不知為何有意無意的迴避與我的交談,返回營隊探班,竟錯將自己置於孤寂里,熟悉的陌生人戲碼一再重演,我們三兄妹一樣可惜。那一天我亦清楚知道,他們的青春歡騰不再屬於你,仿佛就能徹徹底底放手了,反而我要為陪伴身邊四年的另一些人致歉。失去聯繫是如此輕易,呵,如今能做的可能只有隔空喊話了。


四月一日愚人節正值週末,待在宿舍最後一學期,臨近畢業於是決定稍微收拾一些行李回家,搬運走動間電話一陣騷動,是捎來自 S 市的消息。背景是燈紅酒綠,而妳的聲音微醺,像低吟的貓漫無目的晃悠著的樣子,說起種種我所知道或不知道的事:貌美之人深埋著的煩惱,乖巧的孩子底下住著一個痞子……我嘗試努力回憶當時如何應答的,似乎說了自己最接近喝醉的一次差點走不了直路。忽然記起,我還一度想著那次唐突的通話,是不是和朋友劃酒拳輸了,還是情緒高漲適合試膽遊戲的時候才打來的呢?任我怎樣也料想不到,這玩笑般的一日,竟聊了長長的一小時多。

妳說好不容易才安撫好 T ,梳洗后躺在床上,隔著一片海吹來風一樣的喘息。填充話題間的空白,我拿起吉他開始撥弦唱《小時候》和《無眠》,中間似乎訊號不良而中斷了。大概是之前收拾行李揚起的灰塵,回到自家房裡仍是重重的鼻音,原想就此打住這一晚的談話,道聲晚安好眠,即時通訊上立即蹦出幾個麥克風表情符號。是不是酒後吐真言呢,拗不過這孩子氣,我點開撥號鍵彈了一首《Baby Song》,復又聊了半晌,得逞的妳結束通話。書寫至此我猜度著命運悄然的湊巧,若非妳突然敲開我想像的門口,我們或許就此擦肩而過了。


我如此想著我們都是幸運的,早在我們遇見以前妳便曉得我是沉湎於文字之人,是過去戀慕者中為數極少尋得隱秘小徑,更快一步發現瘦弱且無助的我,正藏匿一角細數著世界加諸的傷害。除了靠著文字安靜的喧囂,也沒有更好的抵抗方式了。二十歲以後,每天日常快速地消磨著我,因此必須天天趁著夜深人靜打理房間,為塵世所沾染的心和空氣過濾乾淨。費神的實驗步驟、冗長的會議,內耗從未停止,它們相互摩擦咬嚙,直到夜裡的臨界點爆發出來,變成我徹夜不眠的咖啡因。夜展延著無數可能,也為世間紛擾蓋上棉被,我才真正降落在 B162 小行星,重獲新生的呼吸。只有偷過時間才懂得那把癮,不是輕易說戒就戒的。

心房終於重歸整潔,詩就在疏通的血液中泉湧,頃刻只想讓妳接住這些川流不息的呢喃,我認為會讀詩的女孩,是可以包容這些充滿棱角的詩句的。之後詩歌獲獎,詩人上台喚我的名字,我接受如雷的鼓掌,欲和身邊文友分享之餘,我想讓見證詩句產生雛形的妳擁有一些光芒。


再次重逢的夏天,我們隔著廣場兩端的擺設品相視而笑,妳說我已退出夢境,讓你毅然頂著輕盈捲曲的短髮向我走來,腼腆問好。麵館里我們互相分享 S 市和 K 城發生的軼事,我道聲遲來的生日快樂,也希望妳喜歡《寶寶之書》。回程路上妳手指眼前高聳的塔,那樣未來式的建築和夜空顯得格格不入。我說是啊,滿腹翻湧的心事卻不知如何啟齒,與你並肩在恰好的距離,和那座高塔不也很像?

記得我曾告訴妳廣場中遊樂園裡魔術般上演的劇場嗎,我們離開教人直打哆嗦的室內,外頭大把大把的灑下陽光。眼見遊樂園的鞦韆沒人,我們坐下,重返孩提時光,等公園的看守員示意我們趕快離開才肯罷休。長凳上我們向遠處的電子鐘熒幕遙遙望去,再看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陽光淡淡,我像個無猜的孩子悄悄倚在妳的肩,看似就要安穩的睡去一個午後,然後雨滴碰在臉頰,結束了這一分鐘,而我想將那個永生難忘的一分鐘這樣記錄下來。當妳伸手向我,我已無從思索何謂最好的時機,而此刻我真正開啟了,關於我們未來的想象。

謹此擱筆,靜候佳音。

親愛的小王子  上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婉約的點穴詩人 —— 讀林婉瑜《愛的24則運算》


作者:林婉瑜
出版:聯合文學出版社
出版年份:2017 年 3 月

繼《剛剛發生的事》、《可能的花蜜》與《那些閃電指向你》之後,林婉瑜再度推出全新詩作《愛的 24 則運算》,除收錄一些舊作,其餘大半創作的新詩都介於二零一五至二零一六年。若將所出版詩集年份對照,詩集與詩集的出版時間大約間隔了三四年,亦顯示作者本人勤于發表創作。林婉瑜原是考入保健營養系,後轉讀文組且最終畢業於戲劇系,曾獲得台灣各大文學獎如台北文學年金、時報文學獎、《2014台灣詩選》年度詩獎等。

作者于後記中講述自己寫詩經歷,源於母喪與諸多壓力而致使憂鬱傾向,定時前往看診之餘,也透過寫詩尋求安定。《愛的二十四則運算》的書名,看似情詩作為主幹,其實不盡然,當中也還講述人際關係如《社交》和《寂寞是真的》、陌生化去探索身邊微物的《影子留言》,和辛波絲卡那首《與石頭交談》有異曲同工之妙處,也自行試驗了各種詩可能的體裁,也就有了《連連看2》、《心理測驗》、《期末試題》等讓讀詩者頓覺耳目一新的作品。若看《愛的24則運算》,詩人採用中學生所學習過的數理概念入味,藉此牽引出二十四首傷感的小詩。比方說第六首:

“ 窮盡愛與不愛的追問
得到無限循環小數
你愛我你不愛我、你愛我你不愛我……
永不結束的迴圈 ”

詩本身的巧思在於無限循環小數(Recurring Decimals)的使用,宛如情侶間不停詢問對方是否愛自己,說【愛】被認為虛偽,說【不愛】又會被討厭,糾結下去就是【你愛我你不愛我、你愛我你不愛我】這樣尷尬又不完整的解,可見詩中雖有傷感、失望,卻又不失戲謔與幽默。

或許和詩人出身戲劇系並且從事劇本創作有些許關聯,林婉瑜善於在詩中營造懸念及使用對話,讓所寫出的詩呈現出自身的舞台。詩作如《好久不見》、《14種告白的結果》和《道別》,全篇皆用對話方式去寫,卻用詩的語言個別描繪了重逢、告白和道別的場景,尤其《14種告白的結果》,以【我愛你】和後續可能的【回答】,(如:〖這麼巧,我也是。〗、〖好,那事情就到此為止。〗)作為該組詩的單位,短小精悍,甚至樸實不華,卻為讀者留下一座想象舞台。

不難發現林婉瑜的詩特別在於,她并不完全將力量灌注於意象的採用,更多的是經由語字的反轉,加上書寫劇本般賦予不同主觀敘事者的視角,從中產生出詩意。譬如《相對與絕對》一詩:

“ 快樂的時候想對你說
很多的話
例如
我愛你 
疲憊時
緩緩閉上眼睛
只想說很少,很少的話
例如
我愛你 ”

詩中將敘事者分拆為兩種不同心情的【意識】來面對這首詩所欲傾訴的對象(可以是讀者、戀人或詩人本身喃喃自語)。從敘事學的角度看,這樣的詩仿佛是作者的發聲,但不全然是真實的,作者不過借用了這些聲音和意識,形成沒有具體形象的 “ 作者角色 ”,如此寫就《相對與絕對》。同一句敘述者說的【我愛你】,在兩種意識當中所營造的潛台詞顯然是有差別的,快樂的敘事者有許多話想說,但紛紜的喜悅裡頭,首先脫口而出的是我愛你;疲憊的敘事者精神上似乎被消耗許多,但仍努力的給予對象一些回應,我愛你則成了簡潔有力的回應。大概在告訴那個對象,說話時的感覺是相對的,但我愛你又是絕對的,異中求同,同中求異,在字句情感微妙的對比之下,【相對】和【絕對】的詩意就此出現了。

詩人不僅在其作品中展現自己掌控詩節奏的能力,更以她獨到的陰性書寫提出對愛的詮釋,旁敲側擊,抓住情緒中細小的穴道,婉約卻精準的點中讀者。


***************************【節錄:想好了】***************************

一日將盡
星星的數目漸漸增加
該做的事 都做完了
還有一些時間
用來做什麼好呢
就 用來想你
閉上眼睛專心地想
從第一隻羊數到第一百隻
從月球緩緩漫步 到海王星
從冬天開始 一路想到第五個季節
就這樣遙遠的漫長的跋涉的貫注的
專心想你
 
直到星星全數都出來了
睏倦的人都睡了
直到城市也蓋上夜空這襲黑色被子

想好了
 
想好了
可以睡了
可以和疲倦的路燈
沈默的木麻黃
靜下來的城市
一起蓋上夜空 
這襲綴有星星和月亮圖案的黑色被子

2017年7月9日 星期日

童夢奇緣


期末考結束,時光也準備好被虛耗似的,順勢湧入日子裡。逐一完成待辦之事,在工學院辦公室拿著公文與表格來回奔走,會見論文導師作最後確認,點開應用程式召車到印刷店將論文送印,返抵宿舍盯著熒幕觀看擱在電腦桌面的電影,翻上幾本囤在書桌上的文集,寫久違的字和讀後感,隔段時間精力開始渙散后,便站起身走出戶外散散步,如此持續幾天。

記起前陣子,就讀小學的小弟一臉興致勃勃,說這星期是寶可夢限時活動,經驗值三倍稀有寶可夢出現率什麼的,紅極一時的手機遊戲大勢已去,但仍有對之熱衷的人,不懈穿梭於呈灰色的車流人流中,尋找那些不存在現實里的生物。V 就是我們之間最鍥而不捨的一位了,縱使終日暢遊于各種我所不曾見聞的手遊中,卻總在臨危之際找到自己的辦法化解危機。異於常人的利用長時間蟄伏于網絡與虛擬世界,V 得以藉此建構出自己獨到的世界觀去理解身邊人事物,即使並非所有道理都站在 V 的那一方,甚至有人認為 V 只為私利而提出諸多詭辯而已。因畢業論文同屬一位教授門下的關係,思索複雜問題時,我總會找 V 一同討論,談的幾乎無關論文實驗,反而是同志、資本主義、歷史等身邊極少人在關注的人文議題。說著說著便發現,沒有什麼本質是堅不可摧的了,就我觀察而言,這幾年遭遇大學一遍一遍的磨礪以來,大多人日漸妥協、被馴服,而 V 依然不願輕易的被規範所定義,出奇的保有著許多原則。

按 V 的說法,趁著限時活動,不妨到的雙峰塔附近的公園逛逛,很快就能集齊想要的寶可夢。電話熒幕上陸續蹦出隨著限時活動數量大增的寶可夢,我耐心的將它們逐個收服,眼看著圖鑒一張一張被填滿,像心滿意足的孩子揚起嘴角。停停走走,來到遊樂園前止住腳步,午間太陽將每一角落都曬得一片泛白,彷如褪色的童年舊照,只聽見耳鳴嗡嗡作響。於是暫停了遊戲,坐在一支由彈簧支撐的黃色蹺蹺板旁邊的長凳上,稍作休息,與空無一人的遊樂設施相互對望著。大約小學三四年級,星期天晚飯後老會央求父母親到這里玩一兩個小時,才心甘情願地結束週末晚上,收拾心情準備隔天上學。對小時候的我而言,高了幾個頭的猴架、畫上圈叉的井字棋滾軸、急轉直下的滑梯,過去一直認為龐大的冒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備受成長的壓榨,如今都縮小許多了。

凝神注視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冒出清脆快樂的聲音,一個、兩個、接著三個四個,越來越多身著藍色制服的小孩們從四面八方跑了進來。宛如一齣排練多時的歡樂劇場在我眼前上演,遊樂園瞬間充斥著笑聲,似乎它不曾經歷剛剛空蕩蕩的樣子。

【あつい!】,幾個孩子三三兩兩跑向我旁邊的蹺蹺板,縱身一躍坐上被烈日曬得發燙的坐墊開始抱怨起來,嗯是在說日語呢。【もう一回!】,另一邊傳來某個孩子興奮的嬉鬧聲,只見他雙腳方才著地,又連忙蹬上滑梯頂端準備再滑一次。小學生們全神貫注地和朋友盡情玩樂著,我呆坐在長凳上,像旅人意外踏進錯置的時空般,卻又在這神奇又短暫的魔術時刻里,倏忽聽清楚了孩子們的喧鬧。過後不久,等領隊老師終於宣佈玩耍時間結束,大夥才慢條斯理排隊離開。

發現剛剛的人群逐漸散去,像個被父母親喚著該回家了的孩子那樣,略微失望的坐起身來準備離開。很久以前看劉德華演過一部名為《童夢奇緣》的電影,講述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機緣巧合下獲得了公園流浪漢伯伯的神奇藥水,一夜間迅速長大成少年,終於不再畏懼那些欺負他的孩子王,隔天又長大成熟男,用全新的外觀和自己暗戀已久的小學老師見面搭訕,每天以十歲的速度成長,讓自己做更多小孩無法做到的事,擺脫父母的約束……最終,當他驚覺事態嚴重的時候,自己已經變作六十多歲的老頭了。

離開遊樂場的路上,我捫心自問,而今終於獲得年幼曾憧憬多時的自由,有更快樂一些嗎?回頭看著那些五彩繽紛的遊樂設施,恰似依依不捨的小孩,盤算著下一次再來要多玩幾次滑梯還是多爬幾次豆腐格,想著想著,就又對下一個週末充滿了期待。我如此猜測道,日夜扮演著該有的樣子終會碰到疲累的時候,只要誠心敞開,或許每個急欲逃出紛擾塵囂的大人,也是童心未泯的。

後記:

劇場上演的時候,小月回到了那個遊樂場上,跨上鞦韆蕩了起來,和王子漫不經心的說起一些事:你知道嗎其實這些設施都是為兒童的身高體重量身定做的,然後話題轉到在 S 市放學後常去的公園,生命中偶然遇見的人……不出半晌,果然小月和王子便被看守的管理員禁止繼續蕩鞦韆。即便無奈,也唯有另找一處長凳坐下休息。那個下午,微風習習,陽光淡淡,王子只求那樣單純美好的時刻更長一些。

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站近一些看遠方 —— 我讀《時光密室》


不疾不徐,終於將姵伊的《時光密室》給讀完。

寫這一篇讀後感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它是有異於其他讀後感的。與其他作品、讀物相比,《時光密室》不僅僅是記載著關於作者中學乃至大學時期的人情事物,與此同時,當中某些的場景更是我曾經參與其中的。《時光密室》文字所記,于目前的我而言還是太接近了,而使得我還無法站在他者的視角看待這本文集。

當初得知姵伊即將出版新書,心中滿是歡喜,畢竟閱讀她的文字多時,而她亦在文學獎上偶有斬獲,也脫離了文學獎新秀組的年齡。出版《時光密室》,約莫就是為著告別青春所寫,為過去漂泊已久的文字找到(密室一樣的)容身之處。翻開扉頁,目錄前一面即寫著【獻給鄭秋萍老師】,即是姵伊的伯樂,也同是我在寫作上的啟蒙老師。若老師仍健在,絕對會是為《時光密室》作序的不二人選。一位能夠在緊湊華文教學中,持續著培育校內寫作新手的老師,實屬難得。在鄭老師的熱忱下,校內成功舉辦文學一日營,邀請本地寫作人如劉育龍、周錦聰、曾翎龍、伍燕翎等到校分享創作心得,開啟了校內中學生對文字創作的認知,也為後來姵伊在文學路上繼續遇見這些前輩,種下一次契機。

本書分為五輯:【卒業式】、【時光密室】、【不小心走遠】、【坡道】和【駛過印象】,均以一種 “ 文字編年史 ” 般的方式將所有篇章排列出來,像是作者在這一密室中的構築出來的記憶長廊,每一篇都是一扇門,也可能只有一扇窗,帶領讀者通往各種地方與風景 —— 中學教室、新村舊居、台北僑大後山、林口街區、中山大學宿舍房間、西子灣遼闊的海。

若有留意姵伊的部落格(曾命名為《時光之城》、《空城》、《三月如君》,如今也隨著《時光密室》的出版而關閉),【卒業式】其實寫於中五臨近畢業期間,作為案發現場目擊者——我與姵伊自小學起成為同班同學已有十一年,閱讀【卒業式】喚回許多佈滿灰塵近乎遺忘的事物。我記得看過李偉倫的《昨日之島》,形容當中的圖文只提供了一扇窗讓讀者窺視一二,反而自己身在許多集體記憶被重塑的《時光密室》里,更多了只有自己看得見的紋路肌理和橫豎撇捺,隱喻后的真實,還有描寫后面的虛構,記憶相互的拼貼,仿佛更趨近這些真實發生過的往事了。

【時光密室】寫於中五畢業後,這一章的前一篇是《開在青春邊緣的列車》,寫的是完成大馬教育文憑(SPM)考試后同學間在火鍋店內的聚會。此刻正值大部分中學畢業生初次與生活抉擇正面交鋒的時日,大家無不感到茫然,卻終究從彷徨中,汲汲營營地籌備前往生活下一站的票根。作為列車中的乘客之一,姵伊在準備升學、考駕照、兼職打工的縫隙間,仍不間斷的透過書寫穩住,且好好檢視那一年的流逝:畢業後重返校園的陌生感、搬家時決定遺棄的大衣櫥、逐漸年邁的雙親、匆匆趕赴成為僑生的日子,算是無意識間替《時光密室》悄悄完成了地基。同年,她以《淹沒》獲得花蹤新秀散文組評審獎,成為九字輩中崛起的一顆備受矚目的新星。

至於【不小心走遠】在書中收錄的文字,大概推算得出,是寫在僑大完成先修班直到中山大學大二前期,時間勢不可擋,字裡行間便能感受到它長驅直入,從台北南下到高雄,突如其來告訴作者又要長大一些。面對許多不及應對之事,【不小心走遠】累積成了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的專欄,或許經歷過外文系與中文系熏陶,作者文筆也相應成長不少,來自作者對生命越來越多的叩問,讓日後的文章從二維的優美描寫,慢慢增加了三維的厚度。

第四章的【坡道】中依然收錄了大量 2014 年刊登于《文藝春秋》的篇章,沒有記錯的話只有《張生煮海》、《又是五月》、《人間蒸發》以及其中個人最喜歡的一篇《你好嗎》出自部落格文章。新書發表期間,很唐突的接到姵伊的邀請,到海外華文書市大將出版社攤位進行一場小小的文化沙龍,為老朋友出面相挺。心中無數,唯有在談話中見縫插針,提一提過去在鄭老師循循善誘下的創作歷程,透過彼此的部落格認識更多的文字愛好者,和後來在大馬、台灣兩地升學的相似與差異處,才讓這場公開的聊天畫下還算可以的句點。


《你好嗎》,我不禁想起岩井俊二的《情書》,女主角中山美穗對著滿山白雪發出 “ お元気ですか ” 的呼喊。發佈在姵伊的部落格那天,剛要進入大二,正好在南馬柔佛的峇株巴轄,為大學營隊活動進行場地考察,當時候正式被委任為聯絡與宣傳組組長,替手機簽了包涵移動數據的配套,以便隨時能在面子書專頁上即時為營隊資訊進行更新。
S,到了大學我們各自天涯。並不是大家不再見面,也不是大家去了遠方。只是我們都與自己失散了。】
留宿友人客房一晚后醒來,打開面子書鏈接我惺忪間讀到這裡。

結束大一學年進入兩個月的長假,因為活動需求開始北上南下,多出許多時間學習自處,並且重新審視自身與他人的異同。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呢?仔細想來,潛意識中其實很早就暗示過自己,作了與眾不同的抉擇,從此便註定如是上道(或不上道)了。大學以後,和姵伊的聯絡不如過往頻密,除了每個月甚至幾個月一次的面子書私訊,我們累積許多親身經歷,久久才在信紙上問候彼此一次,直到我們完成各自的學位歸來。朋友間為避免自揭傷疤,種種教人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憂傷,藉由這些年月所寫下,部落格裡頭的文章,就是我們默默得知彼此狀況的途徑了。

沙龍期間,姵伊問我如何看待年少時的感受,是否在更成熟以後,最終會將它們不以為意的忽視掉呢?我的回答是篤定的,成長過程里,難免碰到過不去的坎,但我堅信關關難過關關過,不管好壞,事情會在我們與之面對后得出結果。因此這些感受都無比重要,若我們選擇背棄它們,以後便很難以個體去看待自己,仿佛打開自動駕駛模式,面對日常再無好奇心,將風景快速略過、忘卻,就真會與自己失散。而面對這些焦躁的感受,文字的助力在於,筆者能夠在寫作中好好梳理自己的思緒,繼而得到安頓甚至釋懷,自此產生自我認同。談話間,姵伊說文字的力量是說出別人心中所想,是作者為讀者挺身而出,或者給予安慰。回想兩年前在手機里讀到《你好嗎》,即便在不同地方生活,卻仿佛和作者相視而(苦)笑,也算是拾獲了一些溫暖與慰藉。

文集的最後一章【駛過印象】是中國報的文藝版的專欄,書寫的是臨近大學畢業的大三大四生活紀實,這裡頭的姵伊對於台灣氣候轉變和風吹草動也愈加敏銳,透過書寫,越能感知到這道長廊盡頭,門窗之後,景致之中獨有的溫度。

縱觀整本《時光密室》,除了專欄、文學獎得獎作品,餘下的都是我所熟悉的部落格的文章。我打從部落格興起,到繁盛,到沒落,見證姵伊的寫作功底日益深厚,如今《時光密室》一書為她立下里程碑,正式有了作家的身份,作為老朋友,在此送上最誠摯的祝福,期待她日後更優秀的作品。


2017年6月30日 星期五

方塊時光(十九)

致最後一年作為大學生,與這長達十九年的求學長跑:


【6月3日:】

我與阿沙教授。

畢業論文終究是熬過來了,前半段的日子跌跌宕宕,奔波活動期間又要摸索電板和程序,後半的時間幾乎都過得沒日沒夜,我想我一直會記得那些在實驗室裡面操作各式儀器直到昏昏睡去的夜晚,為一塊原理簡易的電板和一個初學者等級的程序語言,九拐十八彎走了多少冤枉路。

如今明瞭工程系對於科學知識運用之重要性,為了區區十幾行數據歷經千辛,壞了多少電子零件,最終在呈堂前一晚這教人匪夷所思的時間點上,熒幕顯示結果的一刻,向自己說:走過這路也值了。

我印象中的阿沙教授一直致力於教學,上課期間嚴肅間偶爾語帶幽默,阿沙教授本身有自己的氣場(也算是一種殺氣?),從不正面批評學生,卻讓我隱隱感受到久違的督促,因此盡量都不缺課,專心致志聽他講解有關轉換器電路、太陽能電池的課題。選擇論文導師也是看在教授對於實際操作的堅持,大家都看作自討苦吃的題目,即使完成了這說不上有研究價值的課題,也不枉稱自己為工程系學生了。

回看兩個學期以來的成果,當下還是自愧不如,因實驗進展停滯不前,常常不太懂得如何面對教授,每每進入教授辦公室時,翻開記事本沉默良久才支支吾吾開口提問。

論文進展到後來,教授也不怎麼催促我們了,或許念在我們第一年施行另一項畢業設計作業(Capstone Project,感謝有事沒事拿 93/94 年生的學生開刀的教育界)忙不過來,還是已經在心中默默打分將我們放養觀察。直到呈堂為止,教授都說報告大致上不太有問題,一陣凝重后鬆口氣打開房門,我和 H 眼神一個會意,無奈的笑。

今天再見教授,自己交代了論文要更改的部分,不忘感謝他的提點和實驗室一群研究生們的啟發。回到實驗室,將兩個學期組合起來的電板一一拆卸下來,把實驗室借來的儀器和零件歸還給梁老闆。過去佈滿電線與各式工具的工作台,回到我們剛要進來的樣子,它們又將等待下一批慕名而來的大四生,進行屬於他們全新的探索,繼續循環不息。

臨走前,阿沙教授抬頭望了望我,說:【Don't worry, you got good grades for your FYP.

身旁的 V 於是好奇:“ Sir, how good is 'good' ? ”

Sorry I can't tell you more than that.】教授神秘的微笑消失在門縫后。

Thank you, sir.


小組畢業設計作業報告,精裝本的打印終於完成。

兩學期以來的一塊心頭大石得以放下,即使走得也不怎麼踏實——包辦了設計作業的程序語言編寫和電路的整合,這麼說或許不誇張:沒准我是小組裡最清楚整台設計原型的運作、優缺點。正如自己對於自己的光鮮亮麗與坑坑洞洞了如指掌,那些暫時沒能跨越的許多限制與進步空間。

哎,我們有何選擇呢?社會預設你許多的言行舉止,而你從來無法成為改變規則的人。課綱評估說你們科系欠缺工程學的實際應用與操作,必須新增一項占五學分的作業才是合格的工程系畢業生,難道就要為此休學?

回想起來,發生在 93/94 年生的一輩的教育政策改革已經是司空見慣。打從小學開始,我成為第一批 UPSR 新考題格式的考生,成為中四最後一批華文科舊格式的考生,成為中五第一批使用新評分制度的 SPM 考生,成為中六最後一批採用 Terminal System 的考生,成為第一批進入馬大需要通過面試的學生,成為馬大校內第一批需要進行至少七十二小時(共計才兩個學分)社區服務的大一生,成為校內第一批英文科需要算進 CGPA 積分的大一生,當然少不了今年,進行畢業論文同時還要多完成一項設計作業的大四生。

我們站在這樣的分水嶺世代,過那樣的日子,是開拓者、還是受試者呢?歷經諸多教改計劃,變得蜉蝣般脆弱,也如突變的細菌般頑強。撐住我,止不住的墜落;撐住我,讓我真正停留。陳綺貞如是唱著流浪者之歌,對啊我們都是被流放到新大陸的人群,一邊是一無所有的絕望,卻可以同時對那些未知抱持希望,並且一天又一天的活過來。


【6月14日:】

最後一次踏在這片草坪上和他們拍照。

說起這張相片,大概要退回大一第一學期最後一場考試開始說。那時候剛剛結束考試,離開考場前忘了是誰開始召集說要合照留念(現在突然會想咦怎麼不是班代號召的?),正因為是一時興起才提出合照的事,第一次和他們這樣拍照的時候也並非所有同學到齊。

所以才會有接下來的第二次,終於湊齊人了,又有人突發奇想,說不如就乾脆照第一次的排位站吧。負責替大家發佈合照的同學,在大一第二學期考試結束后,貼了張第一學期和第二學期的對比圖。後來陸陸續續地拍著照片,日積月累到了大四,就會有一共八張合照。

為此查找面子書過去的相片紀錄,看大家帶著一點一點的轉變,年復一年回到這片草坪上,站相應的位置,像和過去的自己稍微對照,欸如今考完試不再像從前耿耿於懷了,又或者發現還有一些沒有改變的事情如考完試了就要趁放假前大夥一起玩個夠本,林林種種的大小心情,以此結束每一學期。

就像從前學長姐說的,到了大四大家上課時間不盡相同,加上為論文操心也不時出現缺課(當然我也試過因為睡過頭或者懶惰才翹課啦)的人,等老師要報告考試範圍了才浮出水面,大家見一次便少一次。

最後一學期,大夥碰上不同的考試時間,不得不另外建議另一適合的時間拍這張照,拍照日原是畢業設計作業呈堂之後,不巧下起大雨而被迫取消。配合十幾人的時間,合照日期挪了又挪才定下來。那天有人急事在身遲到了,最可惜還是沒有湊齊最後一人啊,於是不得不依靠修圖軟件了。

最近重看香港電影《此情此刻》,講述一家漸漸沒落的照相館,和一群掙扎于過去與現在的人們,裡面提到關於相片:“ 如今合照里曾經與你如此靠近的人,現在關係是否依然如故? ” 這天拍合照的事,讓我不禁聯想電影里遠道飛往香港尋找親生父親的 Yolanda,在舊相館里央求拍照師傅陳家輝幫她,將她和母親的合照與親生父親的個人照合成一張全家福。

【砌嚟砌去,咁就叫全家福了咩?】拍照師傅一臉嚴肅盯著手上的照片,然後交回女孩手上,說:“ 搵妳屋企人嚟我相館影過仲好過啦…… ” 電影主題曲《沙龍》有一句【每張都罕有】,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下次再見,就是熱浪島的畢業旅行,再下一次便是畢業典禮了。然後呢?

P/S: 差點忘記,難得發合照要用一用 #hiaocoursemates 標籤一下(笑)


【6月18日:】

關於論文的小小自省。

論文都給教授批准了交上去了,還有什麼好反省的?想想也是啊,其實有時候是否不該活得太用力?歷經大學四年的求學路,當了理科生也算是有好幾年的時間,不論在人文學科或者理工學科,對於彼此常有刻板印象諸如一方總是要背下大量的論述文章,或者一方必須作出許多的算式解出答案。乍看下不無道理,其實是無非建構在一紙文憑上的所作出的努力。那學術呢,學術該怎麼辦?

朋友 A 告訴我:【做學問,其實是一件讓人感到身心疲勞的事情。】理科生繼續升碩博,凡做實驗必定要面臨上千次的失敗與更多徒勞無功,文科生升碩博,一樣需要從各種文本、論述中掙扎、糾結,才最終開拓出自己通往解答的方向。我聽實驗室的碩士生提過,“ Research Methodology(研究方法) ” 是碩士班一門必不可少的課,研究課題一般上要麼延續前人的研究工作,要麼開展一個新方向,因此問題意識的建立是很重要的。再看看自己的研究,比較像是將假設的輸入輸出電量、使用的轉換器,應用於太陽能電板達成最大功率輸出,並無任何研究的延續,只是將軟件里的模擬電路實體化,從對硬件一無所知開始摸索、重複試驗、逐一糾錯——學習選擇合適的電子零件,作出感應器編寫程序,也不斷面對硬件的各種問題,如此耗掉了兩個學期。V 笑說,如果現在要他重做一次,或許不需要一個星期就能完成到目前的進度了,關鍵在於【我們并不知道我們不知道些什麼】。所以必須有問題意識,提出延展性與建設性問題,研究的價值才能大幅提升。雖然教授說:You don't expect there are always new designs coming up, because when you're implementing hardware, you will face lots of problems which simulations claiming it will work,大概是闡明了 Final Year Project 更像一種 Graduation Exercise 而非研究性質較重 Thesis,或許也在觀察著門下這三位學生有多少資質,願意付出多少努力,才決定將我們推得多遠。再看看論文的研究目的,更傾向於 Design & Implement 而非 Verify & Improve,即使是重做這種已經被世上研究人員做過上千次的幾乎失去研究價值的電路和程序,深刻體會【工程學是將科學知識活學活用】這個道理,也就心甘情願不枉此行了。

另外一天和朋友 B 聊起關於博物學,他引用來自西方和東方對於博物學的概念,雖然有所差異,但很顯然的過去人對知識體系的建構是很廣泛且相互聯繫的。想起中六時期上生物科補習班,老師談起 Gregor Mendel 這個現代遺傳學的開創者,說他是修道院神父、後來在大學進修物理、化學、數學、動物學、植物學,也擔任過以上學科的講師。後來進行了長達八年的【豌豆雜交實驗】,相信中五念 SPM 生物學的一定會讀過這項知名的實驗。他在研究成果中,提出了顯性因子(Dominant)和隱性因子(Recessive)學說,比發現 DNA 作為遺傳因子更早了好幾年,鞏固了前人對遺傳因子的假設,才推動後續的科學家(如提出 DNA 雙螺旋分子模型的 Watson & Crick)陸續發現越來越多關於基因的奧秘。補習班老師調侃班上同學:大家可以看看,過去沒有網絡和智能手機的人,可以用那麼長時間研究出這些學說,又那麼博學,如今中六理科班就算生物、物理選擇其一報考,也讓夠你們要死要活了。不喜歡物理的抽象概念、不喜歡生物學長長一串的學名,大家各執一詞。但如果宏觀來看,即使你將科學以【物理、生物、化學、數學】的方式分門別類,深究下去這種分類只會越來越模糊。比如你研究細胞,稱之為生物學研究,但是細胞內各種組織,是由元素分子所構成,所以分子生物學離不開化學,那化學鍵(Chemical Bond)的斷裂與組合是能量的轉換結果,事關熱力學和分子物理學,將這些現象量化、訂立一個可預測的模型則需要數學……簡言之,科學是人類用以看待世界的方式,而學科分類是將這些方式深入從一個角度觀察世界的現象,最終是殊途同歸的。

打個比方,我的論文涉及 Power ElectronicsPhotovoltaics,這些學科其實是建立在更基礎的 Electronic CircuitsCircuit AnalysisSemiconductor,沒有那些基礎,根本不可能透徹理解論文的(慚愧,這部分我也沒有做好,大概我是不適合做研究的學生吧)。同理,在我和朋友 B 的討論中,往更上一層來看,將文、理、商分成不同學科來學習,是更能讓學習過程專注于特定領域,卻也會有知識體系鬆散的狀況。然後你會常常聽到:哎這種算式抽象、艱深難懂不是我能明白的,啊你們要背要讀那麼多文本到底是怎麼過日子的,觀察下來,就有種類似於資本主義異化(Alienation)的形式:我關心我自己的學科和專業就好,因此 Moral & Ethics of Engineering PracticeEngineering Economics 常常被工程系學生嫌棄卻不得不為考好成績而妥協(我承認我是覺得裡面好幾堂課蠻無聊的)。這些知識將要如何應用,如何解決疑問,如何回應世界呢?朋友 B 就質疑道:資本主義鼓吹功利化,將文學、人文研究視為無用的,無法促成經濟進步的事物(大馬甚至世界各地對此觀念也日益嚴重),難道文科研究就不會有科學精神,理科研究就應該摒棄人文精神嗎?不是的,將這些觀點拒於門外,等同於閉門造車,不可能會有更多的新火花了。

說那麼多,也是構思得太理想了,其實我也不過那一點行動力而已,能做的也只有自强,過程中拉拢志同道合之人。人無完人,有長處也有短處,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各種人做各種事,像是有人願意為民請命,有人敢於上街遊行示威,有人成為示威者的後援,也有人將這些憤怒與希望書寫並且記載下來。


後記:

“那人生如何計分,如果人生是一場競賽,我的失分,是否就是別人的得分。如果我只是想安守本分,那是否能讓人生這場賽局打和。” —— 薇達《墮落》

自身是清楚的,即使不再在乎成績,初入職場它依然佔著一席之地 —— 成績在這點數以上者,底薪多增加幾百塊錢。其實那樣的階級觀,更早以前便有了,比如某些教授錄取學生參與其下的畢業論文,成績點數必須在多少之上否則不受理。喜歡有部名叫《三個傻瓜》的電影,描述主人公進入大學機械工程系后,如何面對及抗衡校內的填鴨式教育、校園霸凌等事件,某次主角出言不遜激怒系主任,系主任一氣之下將他拉倒講堂上要求他示範如何像一位優秀的教授講課。急中生智的主角於是隨意在黑板上,寫下一串仿似科學專有名詞但意義不明的字,並要求系主任在內的所有學生在三十秒內找出那個名詞的定義。結果理所當然,沒有任何人能解釋主角寫下的專有名詞究竟是什麼含義,而那串所謂專有名詞也並無任何意義。眼見大家摸不著頭腦,主角只問了一句話:

“ 當你們第一次看見這串字的時候,有一種將要學習新知識的興奮嗎?沒有,你們只陷入了瘋狂的競爭。 ”

進入大學以後,已鮮少有獲得新知識的愉悅感,對於求知識態度的背離,司空見慣的作弊行為,活躍于社團活動,料理宿舍生活瑣事早將所有熱誠與意志消磨殆盡。當然我也並非當中能明哲保身的例外,自知身在江湖,卻早騎虎難下。同學間有的已經開始就業,薪水待遇還不錯。有的人向南方新國遠瞻,思索著先辛苦一些去打拼個幾年,日後或許就能有更好的生活。畢業前和同學去了最後一次卡拉 OK,點了這首滿滿叛逆意識的《會讀書》發聲吶喊,霎時廂房內大家仿佛都沉默了,不知是頓時在思索些什麼,還是不忍揭穿我的狂妄呢。

嘴上說著我們總不能追著別人的步伐在跑啊,只可惜公司招聘人手,家人有意無意的詢問,從來就沒有如你所願的停止或前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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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雨


《擦肩而過》


相反的平行軌上,我們相遇又被錯開。在交集的刹那幾秒,一同欣賞一場燦爛的煙火,懷著丁點的悸動,然後被迫繼續各自的旅程,僅靠一線的慰問支撐著彼此的聯繫。謹記,不要回頭,回頭只有失望。


《思念信箋》


電郵也失去了網絡地位,信紙已經成為遠古的文物;但願寄出的思念得以碰上再也無法見面的人們,收藏他們會心一笑的暖意。分出了心中的一小片,卻要不回對方的那一片了,宛如無底洞,思念是永遠也喂不飽的饞。


《月光寶盒》


回憶是一種慣性動作,像是一頭栽進了時光隧道中的夾縫裡,卡在當中,探不進去也拔不出來。我不停歇的撿拾路上細碎的事物,也裁剪身后一張張挽不回的片段,框好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化學論文》


實驗室里,我每天都在嘗試,東挪西湊的累積著。好比肢解一個句子,增刪某些字元的同位素,以不同的反應式努力不懈的合成一個段落的異構體。驚覺自己體內原來含有一團混沌的查克拉,屬性各異,似相互補足實際上也各自區分。


《食客遊記》


還好舌頭擁有留住記憶的能力,我走訪人生地圖里林立的某間餐館,小巷或住家內的小食飲料攤子,尋找不被時光推移的味道。循著沿路飄來的飯香,慢慢推開店門瞬間,周圍的空氣頓時充滿了馥鬱、迷離的昨日光景。


《彩色筆》


詩人說:白紙上蘊藏著永無止境的挖掘。稍稍掌握了文字的皮毛以後,不喜歡安於現狀的我,多手替那股詩意抹上一幅單調的黑白畫。那是潛意識投射出的密道,隧道牆上照片繚亂如畫廊,一圖道盡所有被隱匿的晦澀情感。


《校園光陰》


校園在不同的時空里交錯著出現,無限循環每一個學生的青春。循環沒有終點,不休止的紀念著時光流逝的速度,安置於腦海中一直回轉這些年少輕狂的歡笑與淚水。毋庸拘謹,用力揮霍是我們現在僅有的特權。


《全中華回憶錄特輯》


記錄為社團取經的遠征,我抵達一座城鎮,鎮上見著許多道上的同行。雖然陌生籠罩我們,彼此間卻懷著一絲似曾相識熟悉感。我們曾一起攜手向前找尋,未來仍在不遠地方晴朗着,今日你以全中華為榮,他日全中華以你為傲。


《短篇小說》


文字此刻變成了懂得說故事的魔術師,編織出那些令你嘖嘖稱奇的謊言,夢境般若隱若現。難怪現在都沒有多少人要讀小說了,因為這荒唐的現實世界里所發生的事件,比小說還要離奇曲折幾倍。


《光陰的故事》


你途徑某條街道,遇見了剛收好攤位的講估老。他向你哭訴著某些他無法抽離的過去,說了出來,你卻以為是個故事。語畢,講古老肩負著成千上萬的故事,腳步沉重的揚長而去。至今也無人知曉,他過日子,用的是何種心情。


《時間點》


散落一地的時光經已淩亂無序,我縱身一跳便摔進了一座景致琳琅的迷宮裡。曾經閃耀的星已死去,化作一隻隻待牧人牽回去的迷途羔羊。旅者沉迷于當中繁縟的細節不亦樂乎,仿佛發覺了長生不老的丹藥。


《咒文詠唱》


假使我們詩般孤獨,在詞句的縫隙中蝸居起來足不出戶,不過是在等待一個吟遊的巫師,用他神奇與詩意的咒語解開你被封印的核心。孰不知揭開你真面目的駭客,竟是表皮底下靜靜蟄伏著的陌生人。


《影樓休閒》


一部小說、一場電影、一首歌,各按其時作為生活回圈里幻想的插播。跟隨螢幕里抑或小說裡的主角,你的情緒起伏完全被控制住,反復練習著那些浪漫的對白。夢醒后,欣喜若狂的像沉思者得到了渴望許久的靈感。


《福音使者》


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可見,但藉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我們應該更堅強的存在,我們應該阻止世界變壞。愚鈍的人類停下逾越的一步跨腳,終歸會聽見,祂逐漸偏遠的笑聲。


《班長快遞》


脫去了昨日的校服,和領帶上掛著經久失去光澤的班長名牌,他仍不懈悼念一年半的短暫時光,每寫一次,舊同學仿佛就靜靜的站在身邊,揚起嘴角看你寫至校園人物傳記的尾聲,才欣慰的揮手,消失在寂寥的空氣里。


《魔界學區》


你接過貓頭鷹散佈天下的傳書並沒有過於興奮,只覺得幸運。於你而言這是期盼已久才學會的脫逃術,你知道即將不再是麻瓜,即將突破的世俗結界捆鎖的城 。沿途掉落零碎的夢,或許就正隱喻出目的地的蛛絲馬跡,指引出故事里奇幻般的道路。


《撿起的日子》


日常間中不免出現斷層,像一個無法全然表達的自白,所有想說的與能說的,都是生硬的切段,越是想要深入就越容易失言。這些容易恍惚而過的閒適時光,應該就是我專屬且僅有的,所剩無幾的幸福。


《小黃實習手記》


離開開著空調的教室,前往校外現實的職場。練習規律的朝九晚五,道盡工作的諸事八卦,縱使知道自己涉世未深仍在長大,但也無法後退了。小黃的承包商實習生日誌,在此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