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多寫寫過去的好多事,其實只是生怕往後無法還原記憶原有的模樣,而我僅僅能依靠並且相信的感覺,就只剩下這裡的記載了。—— 隱行人。

慶倖自己正沐浴在文字大染缸裡的其中一角,不用做大時代的思想家,純粹小眾心態的蝸居於內,不時歡悅或哭訴,讓它們都變成無法剝離我的一部份。—— Sci Wong

陰陽眼。持有者

時光旅人。入境指數

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

迴轉手札(5)


寫給舞台總監:

妳我其實都清楚的,人生如戲,但我們從不擁有任何彩排的餘裕,每次出場都是新一齣劇情,不管入戲還是出錯皆要一鏡到底,唯能在不盡相同的情節裡對上台詞和走位,要是途中不留心走神,也就只能繼續演下去。

在妳就職期間,想也是看過眾生百相,沒有人就是天生的老戲骨,頂多也是依循著生存的本能讓自己出演而已。有時候身著華美服飾,有時候衣著平庸,甚至衣衫襤褸者,縱使戲服一換再換,我們都有機會到達不同的頂點和谷底。


人是注重儀式的群體,若非這樣,我想其實站在舞台上說話、歌唱、跳舞,和站在平地上做著這些事並沒有什麼不同。就像四處遊牧的神明被供了上台,受到萬人矚目的時候,可能他們只是按自己喜好和心情,在不偏袒的情況下選擇幫助別人或不作為。忘了是幼兒園臨畢業前的感恩節還是兒童節了,每一個班級的學生都會上台呈現一支舞蹈。我不過是一位參與其中的六歲小孩,依照老師們設計的排位,徐徐出場,小步小步的跑,再和另一個小同學架起用彩紙和亮粉裝飾紙箱所做成的紙車,幾輛車在歡樂的音樂中盤旋在一個圈裡,復又散開,沒錯就和平常練習那樣,只是換了一身表演的服飾,臉上化著鮮艷的腮紅和唇膏,我們讓師長感到愉快且驕傲。

剛上小學的那一兩年,心境大概和幼兒園的時候也沒有很大轉變,漸漸在意起別人的眼光之前仍可以無所畏懼。若不是同妳正經的談論舞台,我也想不起自己竟也參加過說故事比賽。至於具體說過什麼故事了,我不記得,似乎也是動物懂得開口使用人類的語言說話,那種寓言故事吧我想。當時候我們沒有站在禮堂規模般寬闊的舞台,腳下是圖書館不知哪裡弄來的講台,足夠讓身高一米三的我稍稍俯視講台下的評審老師和每個等待下個出場說故事的同學。但我猜,自從那次以後我就不再喜歡眾目睽睽下說場面話了。背誦故事已是其一難,再加以感情複述是其二難,更重要的,那則寓言故事也不是自願分享的。不就和團隊領導那樣嗎?我們總是謹慎言辭,盡可能不要波及任何人介意的情緒,被前輩告誡說要懂得應變,必須在不同的人前同時集親和、嚴肅、幽默、認真等等你可以想象的領導特質於一身。嗯,作為領導也是一種表演事業。


後來六年級,小學那裡辦了校慶,以晚宴餐券募款,同學就在台上呈現表演娛樂到場的觀眾。班上被安排組成一個合唱團,由一位校方聘請的音樂老師指導,我還記得他讓我們叫他 Mulu 老師。和大家時常講的藝術家那樣有藝術家性格,練習間情緒起伏挺大,第一次練團(居然也是圖書館)前需要試音並編排男女高低音,一時緊張不斷地清嗓子,結果也不如預期中把最基本 C 大調的音階一次唱好。Mulu 老師聽後眉頭微皺,讓我重來了兩次,才拿定主意將我編排好該站的位置。

宛如電影千篇一律的老套劇情,一群菜鳥在老師的鍛煉和責罵下,好像就會在當晚表現出逆轉式的精彩合唱,反正那樣的情節也是曾經用以勉勵小孩,免得他們受傷害,實則是自欺欺人的精神自慰,唱完了兒時看教育片學會的《字母歌》就接著唱國慶主題曲《Keranamu Malaysia》,男孩女孩一樣濃妝艷抹,總之我就那樣熬過來了。


另外比較印象深刻的,大概要數五年級上台領獎,當時興趣廣泛,正巧活躍於各種校內學術比賽中:時事與常識問答、寫作比賽、語文筆試,甚至還僥幸得到國慶日繪畫比賽的二獎。學校趁著兒童節舉行校內學術比賽頒獎典禮,一眾得獎的同學們,整齊的排作一排,靜候自己的名字被擔任司儀的老師唸出。我享受登上舞台的感覺更甚於獎座,小時候參與過的比賽幾乎不會有獎金,於是只會覺得自己的名字被認可且為眾人所知了。虛榮感約莫就是如此被培養出來的。


中學的舞台上也不乏領獎的時候,卻帶著更多不同的身份登上舞台。中三開始頻繁的往華文學會跑,亦漸漸認識來自學會內不同小組的學長姐學弟妹,某次聽說戲劇組在排練前正欠缺演員,角色是飾演一位生來就已經弱智的弟弟,既要免疫自己飾演弱智可笑的行為舉止,也要抵得住觀眾投來的嘲笑,即便你早已經知道只是演一齣戲。


至於會出演弱智弟弟,似乎是學會顧問老師推薦的,答應時心情仍是七上八下。和劇組進行了多次排演和練習,亦被同輩中天生好戲的同學批評過演技生硬,一度失落但很快便振作起來。出演當天,居然換上了小學合唱團時大家紛紛嫌棄難看的綠色短褲,進入弱智弟弟的角色,那短褲倒是將他襯托得更鮮明了。經過那一場演出,也就不再介意飾演各式奇葩的角色了,像現實裡倒映著小說,角色中也倒映著我。借戲裝瘋,任念頭裡的狂想趁機傾巢得到解放,演著演著挺過癮的,引來觀眾發笑,得到全新的滿足感。接著念了中六,應學弟妹邀請參與現代版三國劇,演那位提著青龍偃月刀的關羽,連是什麼樣的劇情都不曉得了,提道具大刀已是不在話下,只記得嘴唇上是鮮紅的唇膏,比一般紅面關羽神像還要鮮艷。


讓中六生擔任華文學會主席在校內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一般人選都屬中四升中五的執委接棒,一來是要讓中四的學生多學習承擔責任管理學會,二來也考量中六生課業上的繁忙。由於新人當中實在找不到可擔當大局之人,顧問老師在結束執委會議後面露難色,私底下向我說既然你也參與多年,不選擇你要選誰呢,於心不忍,便決定接下了學會主席一職。活動持續下來,起初在學習上也稍微掉線,一天一天的努力,也終於盼到到自己這一屆舉辦聯歡會《緣來是你》。

當時候為節目構思,編排極為簡短的音樂劇,寫一段平凡、規矩得幾乎不帶驚喜的緣分。妳會喜歡那樣的劇情嗎,會喜歡甘於平淡的我嗎?女班長說,看著節目的內容就知道是你做的。可不是嗎,音樂劇選擇的背景音樂《セピアの教室 》、《ささやかな愿い》、《Rainy Man》等等都來自女班長曾經介紹我看的日劇《プロポーズ大作戦》。呵呵,我知道面對回憶種種我有些不厭其煩,但希望妳諒解這些複述的情節(如果你曾有過劇情里相似的記憶)於我而言就是青春裡頭一幀重要的照片。


為了更好的詮釋自己編寫的劇本,當時的舞台表演也親自上陣演唱。隨著長大,縱使明白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我內心隱含的表演欲仍然沒有消減多少,如今也是那樣帶著好強的心態試圖引人注目。我懂抱著這般心態去表演也不會走得太遠,充其量只是自娛著蒙混過關。音樂劇上演第二幕前,我一心想著要不從會場門後邊唱邊走向舞台吧,觀眾必然會感到驚喜。沒有深思熟慮,當下便立即決定跑到會場後面準備出場,音樂劇結束後遭到負責音響的學妹責怪,音樂前奏都開始播放了卻不見出場歌手現身,害得技術組在後台為我干著急了一番。


深夜裡再次想起我的啟蒙導師,某次農曆新年,老師托我和莎莎擔任校內下午班的新春慶典司儀。莎莎是我的中六同學,個性開朗,笑起來老是瘋瘋癲癲,卻擁有一把非常適合主持節目的聲音,也習得一手好書法。我堅信著,為聯歡會所編排的音樂劇找她當旁白是找對人了。新春慶典司儀拍檔人選決定后,我們前往老師家開始寫司儀稿,修改下來已是傍晚時分。直到正式上台主持了,我依然只擅長於自己熟悉的伎倆,主持間依然不固定的穿插一小段一小段的新年歌曲,過足歌癮,反而莎莎更像是天生的主持,嗓音和氣氛拿捏得當。也是啊,就憑著那些本事,她也成功進入本地電台擔任 DJ


面對不愉快的經歷,有些人可以走出來,有些人則很難辦到,甚至到了連假裝事情未曾發生也不能辦到。若能回到過去,我想鄭重的告訴自己乾脆省點心吧,沒必要再做些多餘的事情了。作為初來乍到的大學新鮮人,有幸參與自中學以來參與過的營隊,和一群的同伴北上南下,前往各個不同的校園裡迎接一張張青春洋溢的中學生面孔。曾經我也帶著如是勇敢的樣子,同那些熱情的大哥哥大姐姐跳著團康舞,玩樂中學習。畢竟還在憧憬著自己各種可能的年齡,宣揚世間不公而趾高氣揚,直到所有發射出去的矛頭調轉將我擊潰。參與營隊的記憶大多仍是快樂的,我喜歡團隊中各司其職,又能在關鍵時刻相輔相成的同伴。有別于金字塔式的組織架構,特殊的團隊分工讓生活營每個角落都是舞台。工作后才知道,大學營隊裡最難能可貴的,便是義無反顧的投入全副心思,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


營隊中有一道名為“持陽光形象,以熱情感染每個人”的精神,正因活動需求及發自內心對於活動的熱衷,營委的朝氣在營員跟前總是溢於言表的。營員面前我們從不喊累,即使疲勞也依然頂著笑容滿面的樣子,繼續一連串的活動環節。可身在大學那樣消磨意志的地方裡,願意連續幾年投身其中的熱心只會愈見愈少。基於中學時期的演出經驗,我也不那麼介意將自己豁出去,放開形象的扮演營隊活動中設定的角色。扮過太監、扮過唐僧的白馬,歡樂搞笑的形象從此深深刻印在營委當中,成為我不可磨滅的優勢,然而時間的推進下更多的時候它成為一種不可逾越的絆腳石。


辦活動不能只單純出於熱忱,常常缺乏擔當大局所需的嚴肅和嚴謹,是成為領導的敗筆之一。走到這裡我逐漸理解自己不再合適于這樣的平台了,也只好硬著頭皮將責任完成。我是不是傻呢?一再輸給自己善良的濫好人,重新開啟為活動奔波的大門,擔任另一活動的籌委會主席。依稀記得,登上舞台亮燦燦的聚光燈前主持開幕儀式,一件不合身的西裝衣褲宛如囚服,我臺前接受觀眾的目光審判,等待結束曲和鳴謝由劇場的擴音器緩緩流出。

那個時刻,我細看自己的四肢,發現關節上面已經開始纏著細線,延伸向舞台上方幽暗的角落。終於肯承認自己的疲勞,儘管下一次登台又是遙遙無期,反正,現在該踏踏實實的走下台了。

劇場騎嘞啡 上


2017年8月8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4)



To 打粉:

生命中第一次認真唱歌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時候呢?仔細回想,要追溯到六歲那年臨近農曆新年嗎,幼兒園校長在放學前的集會中,邀請台下任何一位勇敢的小同學上台唱新年歌並派發他一封紅包那次,某個男孩跳起來舉了手,在還沒學到自告奮勇這句成語前,就上了台唱《財神到》。並不是的,那還不算是認真唱歌的時候,那麼是二年級吧?當班主任提起校內歌唱比賽在即,欲從班上甄選歌聲動聽的同學參加比賽,便請自願試音的同學上前為大家唱一小段。然而那次也不是什麼值得提起的回憶,不過我清楚記得自己希望那時的歌聲是被認同的。六歲與八歲的經歷,前者是隨性,後者則認真,兩者其實是有共性的,我必須承認是自小就萌生的表演欲,在世界被諸多目光指指點點以前,在脆弱成型以前,我能篤定的說或許歌唱只是顧左右而言他的偽裝。

歌唱比賽的遴選沒有如願,縱使我在遠久的記憶中翻箱倒櫃也想不起唱了哪一首歌,印象中只想起是首關於動物的兒歌吧。唱畢,隱約瞥見圍坐的同學抿嘴憋笑,我聽出音樂課老師看似鼓勵卻牽強附會的評語。明明已經將所有音準對上,到底還有什麼表現不好的呢?是太緊張嗎?欠缺歌曲該有的歡樂情緒嗎?我百思不得其解,便在之後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座位納悶。於是我愈加懷疑了,如今聽見朋友對我歌聲的讚賞,是否只是我害怕自己一無是處,為著卑賤又捨不得丟棄的自尊好強才佯裝著擁有歌唱的能力?

漸漸長大到十歲,母親因她自小以來的興趣使然,開始拜師精進歌藝,也常常在家中播放那英、陳淑樺、林憶蓮、辛曉琪的女人情歌。尤其那英,從較少聽見的《偏心》、《白天不懂夜的黑》,到現在仍然廣為傳唱的《征服》、《夢一場》,年幼懵懂,不知女人心深似海,只辨認出她優秀的歌藝,旋律入耳即熟。等終於開始讀詩才明白,她有些我永遠不懂得的傷悲。小時候喜歡另一位有名的歌手大概要屬鄧麗君,是從《月亮代表我的心》認識了這曾經紅極一時的耀眼之星,藉著語言的天賦演唱中文、英文、日文、粵語等語言的歌曲,可惜天妒英才她在享年三十幾歲便與世長辭。此外也聽《我只在乎你》、《小城故事》、《但願人長久》的歌,還有妳我最近熟知的《在水一方》。妳知道嗎?每逢婚禮宴席設備提供點唱機,母親總愛上台演唱,也順道邀我上去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而張衛健的《你愛我像誰》亦是我婚禮上台的心水歌。可區區十歲的男孩,怎知道愛情的模樣乃至能夠完整將情歌詮釋好呢?但我仍希望這些歌聲能給予新婚夫婦單純的祝福,如此而已。


上中學以後進入青春期,歌唱稍微與我的生活軌道偏離,即使不像突然轉性變得叛逆,初嘗自由的甜頭,也就成天只知道打打鬧鬧,沉迷於各式網絡遊戲,誤以為那樣的日子還很漫長。後來偶爾唱歌的記憶,還是多得公子那裡抄來的港劇主題曲歌詞啊。同時在下午班就讀中一中二期間加入樂隊,原是單簧管小組的一員,卻也因好玩怠惰而漸漸疏於練習落在其他同學之後,碰巧敲擊組正缺一人打鈸,於是也按樂隊教練的指示暫與敲擊樂器為伍。幫忙上場打鈸原是出於一片好心填補空缺,卻發現自己也僅僅是填補空缺的人罷了,既回不去單簧管小組,又不情願待在自己所處的敲擊組。等終於選擇退出樂隊,直到中六期間重新在鍵盤與吉他上摸索出自己新的樣子,我就懂得了自己在群體合作中的難馴、自我和不甘示弱。

認識我的幾乎都知道我喜歡聽梁靜茹,妳或許好奇,一個男子怎竟那麼喜歡那些情歌呢?在愛以前我們都曾是懵懂人,就仿佛起初也並無意識出自己對梁靜茹的情歌著迷。記憶中她的歌聲就在那裡了,成名曲《勇氣》為更多的愛發聲,對同志群體帶來鼓舞,《分手快樂》像海浪擱淺將傷害一一撫平。某次在咖啡店裡和女班長聽詩人朗誦,那些無法並列的靈魂局部,後來休息時段,她問我你聽梁靜茹嗎?播放器裡有沒有《可惜不是你》,當下對女班長暗生情愫,那年的我是作何感想的呢?呵呵,妳說是不是很相似?獨角戲的演員只會坐在自己預想的空椅子上,但留下椅子的人早已離開許久,看薇達的雜文說 Amy Winehouse 有一首《Love Is A Losing Game》,陷落的人就輸了。

來到 2010 年年中,不再是華文學會歌唱比賽籌委的我找到機會參賽。期間更是增進了和彩虹的認識,彩虹是如今仍有交情的同學,算是典型不來電的姐妹,大約中四以來在放學後補習班才慢慢認識的。被叫彩虹也是畢業後的事情,中五畢業後,她上幼兒園當臨教化名【Rainbow 老師】。可能真的挺適合她的,原是一道白光那樣的女孩,純真、善良;中三那年碰到了她的三棱鏡,才散射出七彩的光譜。我一直記得那年她參賽的歌曲是郭靜的《心墻》,也記得彩虹和她的三棱鏡在那年分開了又和好。藉著一起練唱,也間接和紅傘女孩、小雪和阿朱交朋友了。那年縱使是不折不扣的魚迷,但選歌還是得找到適合自己的音域,於是發現了蔡旻佑的《寂寞,好了》。不改自己二年級時候的心理,期待被認同,要不得的好勝心讓我止步於第三名,排在米米的《崇拜》之後。


米米是學妹,還在中學的時候只知道她念理科班,同時是華樂團的琵琶樂手,和公子也交情甚好。直到某次機緣巧合下,被吉他學弟邀請參與翻唱頻道的製作,才稍微認識米米的。剛好吉他學弟第一次想嘗試作些合唱的錄音,於是私信邀請我參與他的翻唱視頻,唱的歌是《男人女人》。在妳讀到這裡的時候,我在車廂內凝視風景流動,耳機裡打開了米米和吉他學弟的視頻,試著只憑聽覺不看視頻,歌聲竟沒有讓我非常為之動容。雖然那麼說容易以偏概全,毋庸置疑米米的歌唱天賦是優秀的,可能是我對米米認識不多,才無法看出悠悠歌聲背後更多的故事。

近期碰上公子,聽他說目前正想辦樂團和第二次音樂分享會,邀我加入。繼上一次為他的第一次音樂會創作了《學會愛》的詞,這一次將成為其中一位歌手,米米也是歌手的其中一員。初次商議關於音樂會,偶然提起那年她唱過的《崇拜》,她說選擇這首是很大膽的。熟悉這首歌的人都知道,《崇拜》的前奏是清唱,然而一般中學都很難找到現場演奏的樂團,於是只能用最傳統的方式:播放 KTV 或消音版本上台演出。即使不走調,一旦拍子進錯便會白費了為主歌鋪陳的努力。米米說完,又繼續埋頭於某個營隊的講稿,啊,她也就職成為幼教老師了,從中五歌唱比賽的記憶回神過來,意識重新進入職業勞動後的身體裡,我有些恍惚。

不知道有沒有和妳提起關於參與樂團的隱憂,作為職場新鮮人,初來乍到般進入了一片新的海域,手上只有指南針卻看不懂航海圖,上班人士浮沉不定的作息,還找不到停靠處我害怕我無法全力以赴。昨晚和平凡人聊及生活近況,自嘲說既想要認真工作同時又希望挪出更多時間書寫閱讀,總是顯得貪心。平凡人說我與其將兩者看作二元對立,更應該視之為多面的生活,正因為體會時間的缺乏,才激起希望完成更多事情的願望。


接觸鍵盤和吉他的那年接近中六尾聲,父母打算買台樂器讓孩子多一些消遣少碰些電腦手機,從國民服務歸來的老二也突然間讚歎起砂拉越朋友精湛的吉他才藝,就此重新開啟了我學習樂理樂器的門。那時我已一改當初的浮躁於嬉鬧心態,列印五線譜後仍欣慰自己記得音符的位置,指涉的拍子,節奏的快慢,心甘情願的耗掉許多個週末開始自學並練習和弦彈奏,對我而言,學習樂器最幸福的莫過於能自彈自唱任何一首歌。總是等到事過境遷,方懂得過去那些無名以狀的意義為何,而我仍像個不羈的吟遊詩人,絲毫不在乎古典音樂刻苦的練習方式,依然是希望證明些什麼吧。

若將我的生命攤開於幾張平行宇宙,可能妳會在某個時候的大學歌曲演繹會上的聚光燈下發現我,拎著麥克風歌頌愛與青春,迎來台下的掌聲和呼喊。說到演唱會,我們都幸運的將首次觀賞演唱會獻于自己鐘愛的歌手了。猜歌比賽中過關斬將最終贏得入場券,反復循環著梁式情歌的那一周,我收穫很多。遇見妳以前,我在一次又一次在這些情歌當中重新找回信仰,縱使身邊情侶分合已成常事,卻也不願隨意就認定別人。寧願承受孤寂,快樂悲傷無人分享時聽《找個人》,傾倒所有心意卻得不到回應便點擊《愛情之所以為愛情》,靜靜等待對的人出現,再為她唱一首《給還沒有遇見的你》。


其實也喜歡蘇打綠,細緻且穿透生命的歌,和當紅台灣天團五月天的吶喊不同,蘇打綠創作的歌曲裡更貼近日常瑣碎一些。中四時期第一次聽《小情歌》,聲線輕盈柔和,卻辨識不出主唱是男或女,覺得煥然一新。日後該樂團也發行了季節概念的歌曲如《他夏了夏天》、《你在煩惱什麼》、《十年一刻》等跨越生命種種的音樂故事。這裡就留著一首《喜歡寂寞》,讀到文章的路人也曾告訴我說,喜歡回來你的部落格播放列表裡面的音樂。

不知道妳有沒有看過橘子的小說《唱給火星人的十首情歌》,我變得喜歡隔空喊話:就唱歌吧!對於那些我們想說卻再也說不出口的思念。相對于詩,我喜歡歌的直白動人之處,算是為傳遞心意多開出一道選項。

P/S:之前看漫威電影《星際異攻隊》,星爵在戰敗之際,在魔王面前唱起美式經典流行歌曲忽悠了他一陣子,沒想到戰勝邪惡,靠的居然是80年代音樂的助力啊哈。

From 魚迷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迴轉手札(3)


致素未謀面的陳同學:

書寫這樣的一封信的時候,我不禁想起某個關於上下午班,位於同一座位的兩個學生從不見面,卻秘密傳遞信件的故事。心不在焉,對上課內容不感興趣,卻能逐字留下些細碎的呢喃,填補百無聊賴的中學時光。上課時間畢竟很短,並無什麼咬文嚼字的多餘時間,匆匆幾筆便要結束一個上課天。妳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像是身軀與靈魂錯誤的湊合,人前人後過著雙倍的人生,白天里死去,夜晚中復活。過去我穿行與校園與青春,自以為的游刃有餘,走遠之後方知道那不過是時間的綠洲,世界的海市蜃樓。成長約莫就是明白,時間並不真的屬於你而已。

長途旅行的沙漠中,我每每在荒涼的日曬裡,惦記曾經伴我同行的人們,不知好歹隨意將矛頭指向世界,仿似兒戲。可不是嗎?當年肆無忌憚的吐向天上的口水,一陣逆風卻又掉落臉上,成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的教訓。遭到重重圍困的靈魂仍在掙扎,在這不可逆的旅行裡,不得脫身……

為什麼我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女班長如是在談話中叩問,而我亦只能無言以對靜靜聆聽。我想妳是知道的,若非成為主流中的少數,我也不會再選擇以這樣的方式呼喚妳了,變成這樣子也和女班長脫不了干係。雙魚座的善感、細緻、浪漫,在女班長的筆下得到釋放,並開出花朵,她是我身邊第一個見過使出魔法的人,渾然天成的力量,讓努力鍛煉的我總是顯得生硬且刻意。

忘了究竟是夢境抑或真實發生過,女班長曾問我:會不會後悔呢被我牽扯了進來。我失笑,也不必計較是誰帶誰走進來了,反正我經已信仰文字。此後我們,我們讓彼此存活於各自的構造的世界裡,直到我發現了 S 的真實身份,他的小卡片成為女班長值得留存的三月,見過對方不一樣的分身,好像真的能像渡邊和直子看到對方最初的樣子,我有不戳破的矜持,而她有不牽手的理由,於是我們並沒有如大家期待般在一起。李大仁和程又青的故事終究只是美好的劇情,女班長說。也不是不相信奇跡,不過我已經無法產生更多的想象了,就止步在那樣的距離吧。關於我倆的故事太多太多了,希望妳不要介懷妳我間缺失的記憶,不知道,妳還是否願意聽見這些故事?正因為時光的不可逆,未來的想像還是讓我倍感撫慰。

說起女班長,不得不提我們共同認識的公子。公子是我中二的同桌,起初是不怎麼喜歡那樣的人的 —— 口無遮攔、我行我素、任性妄為…… 這麼說有點過分但我最初認識的公子大概就是那個模樣的人。和妳一樣,公子也曾經是一名身著藍色校服的巡察員,如今回想,那年怎麼就願意屈就於成為維持紀律的一份子呢?沒記錯的話,大多巡察員都是紀律主任們從前段班隨機指名委任的學生呢,青春正值驕傲放縱的時刻,試問多少人想要成為大聲嚷嚷的黑臉。或許,公子當上巡察員也是為勢所逼,而最終在中三中四才爆發不滿,得以離職而已。

哎,盡說他的壞事了。公子雖然不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加上怪裡怪氣的處世, 幾乎是不討喜的角色了。作他鄰座,背後老是平白無故因為一句無心嘲笑送來熱辣辣的一掌,也一度因此想要向老師要求換位,卻因為不喜歡撕破臉而沒有付諸行動。後來某個午後,公子在自習時段偷偷端出自己珍藏的手抄歌詞集,引起了我的注視。聽說公子在小學時期常有習寫書法,中學後偶爾會代表學校參與校際書法比賽得過優秀獎,仔細看過手抄的歌詞,一首一首經典港劇主題曲陳列其上。過些時候自己竟也拿起了筆,效仿公子將當時在衛星電視聽見的港劇主題曲歌詞一一抄下,這一興趣堅持到了我們中四理科分班后左右,韓流逐漸席捲世界,港劇的盛世步入劇情飽和的狀態,而我逐漸感覺自己置身於外了。

慶幸的是,公子在轉眼即逝的五年中學時光裡找到自己的快樂,甚至能說獲得了足以伴他一世的音樂能力。中一的時候,兩個前段班的全體學生分別被安排加入銅樂隊及華樂團。可能急欲脫韁的射手座如我,終究只能是一位跟不上團隊節奏,不合群的流浪歌者吧,到我選擇離開銅樂隊的中三那年,公子仍是孜孜不倦的二胡樂手,摩羯座個性裡頭,固執的反面就是堅持吧,空餘時間也漸漸涉獵中阮、楊琴、倍大提琴。畢業以後公子不懈地參與過外頭的華樂團演出增進自身才藝,結果還替我有史以來一次翻唱錄影擔任中阮伴奏,目前更是行走各中學華樂團成為指揮教練。就如我眷戀文字吧,我想他在音樂的追尋裡能走得更遠。呵,其實我們近來難得再見,說不定真有機會正式的錄個幾首時下熱門的流行曲啊。

至於另一位,我想說說關於小白的三兩事。小白的暱稱(我猜)應該是來自他中三以來便擔任的校園美化組制服。印象中除了美化組,小白也是活躍於校內各個團體的一份子:田徑比賽、少年軍團長、校刊編輯組…… 不僅如此,行動力十足的小白,憑著自己善於駕馭的口才和世故的魅力,常常被推選成為這些團體的領導者。即使到了現在,他得以駕馭在沉著應對與恣意放縱之間,既是值得學習的榜樣,也是教我為之妒忌的假想敵。果然我是一個貪心又頑固的人嗎,執念於化為別人的影子,終究敵不過光亮灑下,我的本性無所遁形的樣子。

話說回來,能夠和小白一起上中六繼續當同班同學是幸運的事。作為朋友,水瓶座的小白總有源源不絕的力量和方式,借用各種奇想和創意,或自嘲,或挖苦,或逗弄,激發大家的笑聲,凡有他出現的聚會,都留下可以在我們當中翻炒十幾年的關鍵詞。校園日常外,小白總是主動且大方的料理著大夥的聚會、旅行、交通上大大小小的事。作為他的班長,趕不上長大的我有時候還真自愧不如,或許女班長說得對啊,我們真的不是什麼安分的學生,又何德何能擔任班長呢?對於大家的寬容,我無比感激,什麼時候能再見呢?我還真想念那些值得說上二十多年的笑話,大家都回來了嗎?我們喝茶去吧。

想起暴龍的時候,腦海中通常不只會浮現他的樣子而已,反而出現了更多的面孔:阿鬼、牛哥、算死草,五位許久不見的舊同學。中學五年唸書和考試搏鬥之餘,一樣和他們瞎搞的日子亦不在話下。放學後我們仍會在補習班同坐一張長桌子,趁著老師換節時,和其他同在青春期的男生們一樣盡說些低級的黃色笑話。

若認真算來,我早在幼兒園起便認識他了,暴龍其實沒有像名字那樣爺們大喇喇,也不是妳想象中的街頭混混的樣子。暴龍的個性和這名字反差可大了,冷靜、喜歡閱讀懸疑及恐怖小說、善於察言觀色也能聰明的保持緘默,大概天蝎座的朋友們都對心理學一類的知識情有獨鐘吧,我所認識的暴龍還是個懂得隱忍的人,中二中三期間年少輕狂,平常並不怎顧及暴龍的感受,不時和阿鬼一同瘙癢他、扯下暴龍的領帶害他要重新系領帶。然而暴龍卻沒有因此遠離我們,女班長說我們這幾個沒有班上其他相貌筆挺俊美,或靠著自吹自擂的男生那般引人注目,希望暴龍不要恨我們吧。曾聽暴龍提出自己真想過上大學深造的時候讀心理學的,只可惜後來沒有繼續聯絡上他。牛哥、阿鬼、算死草他們都過得好嗎?

能遇見他們實在是太好了。

P/S:我深知自己慣性地將一些話語重複,真希望妳能夠忍受如此不堪的說辭,我一直相信不厭其煩的人,都是希望心意能夠明確抵達別人心中的。我想起我們一同經過的教室,已經落光黃花的大樹,像青春里恆常站崗的守衛,在每片健康年輕的風景里,駐守一幀幀名為校園的舊照片。

素未謀面的黃同學  上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2)


給玉兔:

要如何告訴妳我所見過的海呢?《詩經·蒹葭》裡面就有這樣的段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詩的含義被後人賦以許多的意義,甚至有一些超譯了,但我們都不要看那些複雜的解釋,且就單純的將它看做一首關於愛慕的情詩吧。很小的時候我喜歡聽鄧麗君,最熟悉的莫過於《月亮代表我的心》了,給妳寫信期間,憶起兒時聽過的兩句歌詞【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他身旁】,長大後才知道原來是鄧麗君的《在水一方》,歌詞幾乎就是《詩經·蒹葭》的直譯了,和《但願人長久》異曲同工。海鷗躁鳴的白天,我如常閉氣,沉潛于海直到深夜,才游出水面換氣,并且遙遙望見妳在地平線上散步,卻從未下水過。當我注意到妳的時候,聽見一些喃喃自語,像海浪在大洋中幽微起伏,輕輕拍打在身上。然後有天妳終於趨前喚我一聲,使我莫名對晚上回到水面換氣,有了多一些小小期待。

【妳聽得見我說話?】

“嗯……”


妳知道嗎?長期生活在水中,我認識一個名為愛麗絲的孤獨女孩,據說她是啞巴無法發出聲音,因此無法與其他鯨魚溝通,鯨魚們都因此減少與她說話,逐漸也不再與她說話。後來,她似乎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過得幸福嗎,有沒有人看得懂她的眼神里孤獨呢?我祝福她成為一隻幸福的鯨魚,與此同時,也興致勃勃的模仿著愛麗絲,前往探索過一些海域,但與愛麗絲不同的是,我的身邊多出了陪伴。藉著飛行,妳也跟著月亮到訪過許多地方,野柳海洋公園、如今遊客驟減的墾丁海邊,乃至我無法抵達的日月潭,可惜了我只是一隻鯨魚,唯有靜靜聆聽妳偶爾提及于我而言傳說般的水鄉。

也並非完全沒有到過同一片海域,左邊馬六甲海峽上的檳城關仔角、右邊面向南中國海的停泊島。我仍記得自己游經馬六甲海峽,隔壁都是乘坐渡輪上檳島的人們,夕陽西下,鮮艷陽光與海面相互輝映,幾乎讓人認不清是倒映的波光,還是常常成群尾隨渡輪的橘色水母。抵達關仔角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黑夜時分,岸上都是不眠的光害與飄香的鬧市,我儘管讓那些喧囂經過我,只記得與我同行的朋友們,那些極為瑣碎之小事。


後來我也到了藍眼淚出沒的海域,幾座島嶼相鄰著的地方,發現了它們的蹤影。悄悄擺動尾巴,掀開埋藏沙灘之下的藻類,它們在微弱的藍色光芒裡漸漸暗淡下來,緊接著被黑夜吞噬,我竟發現自己錯手刮開了海的傷痕。隔了一段時間,我重返附近的海域,熱浪島上已經不再見到藍眼淚的蹤影,它們消失了嗎?還是等待著適當的季節出現呢?我停靠在礁石邊吹風,口中唱著《近未來》,同張臉同時間換個地點……如今再也找不回當時歌唱的感覺。印象中在半島西邊的適耕莊,面對馬六甲海峽的那片沙灘也叫熱浪灘吧,換個地點,不知能不能找到同樣的心情歌唱呢?此外還有許多關於海的故事,我想與妳相約在同一片海上再細說,比如格勒幫的海邊沙漠,那時候我和友人陷進無盡的幽暗處,差些迷路,按著遠處零星的光亮辨認方向才終於離開了那裡。

過些時候,妳自 S 市南下往 B 鎮,迎著海風,抵達房子層層疊疊變成一座座山的村落,然後前往南方的海還碰見美人魚了。碰觸她的手那一刻,妳是否記得自己的前生曾為愛甘心被擱淺呢?B 鎮的海太遠了,那是屬於飛行而非游泳的距離所能前往的,汪洋太深,而我仍在等待自己籌足勇氣。

如果妳能帶著我飛行就好了。


妳說自己不諳水性,我笑說沒關係啊現在都是穿著救生衣下水了。若妳懂得游泳,便能潛得更深一些,一覽水底下五顏六色的生命——海膽、巨蚌、海蛞蝓、海葵,絢麗如宇宙,同時亦是危險的,可世界本來就充滿了傷害。有時候我想,我們自出生以前,其實就懂得游泳了,只是我們忘了如何拍動肢體忘了曾經穿行於水中的本能而已呢。達爾文假設生命都起源於海洋,按那說法,妳我都曾是海的孩子啊。

時間曾巧妙地將我們錯開,月亮淡出藍天的時候,妳回到自己的廣寒宮。但我是知道的,月亮沒有消失,不過是選擇了在合適的時候出現而已,我依舊需要深入自己的大海,一旦來到晚上,我知道妳就在那裡,妳也願意與我說話,以鮮少世人所懂得的語言交換著彼此生活。可能相愛嗎?可以相愛嗎?妳說妳不會游泳,而我不會飛,兩者常常為此煩擾許久。

記得很久以前我看過阿撒卡的《天亮》,說到魚愛上了一隻飛鳥,但魚不懂得飛翔,於是不顧一切便告訴飛鳥說:你帶著我飛吧。沒關係,只要妳願意,且就相愛吧,像我祝福愛麗絲得到幸福一樣,愛之能事,超越泅泳與飛翔之間的屏障。

鯨魚  上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1)

寫給小月:

不知道打哪來的信心,這樣寫信給妳,仿佛就能夠循著自己沿路留下的麵包屑,向來時路慢慢倒著走,回到我們相識以前,那些不為彼此所知的時光里。然而這並非我初次寫信給妳了,但這將是我們在字句裡的初遇。很久以前有人教我明瞭抵達他人之難,才因此懂得珍惜那些稀少的回音,通話、簡訊、視訊、面對交談,甚至碰觸彼此,看過對方千姿百態,終歸是要洗盡鉛華的。我常常流連于關於我們未來的想象,終點總是篤定的,與妳一起的時候,我願意甘於平淡。

開口問妳的時候,我仍未能確認自己可以如何更趨近妳,能和妳走多遠的路,想必妳也是抱著許多惴惴不安的心情回應我的。今天聽見這麼一句話:當下每個決定的意義,其實都在下一個抉擇完成後才會被賦予的。嗯…是否全部的哲理都得要拾人牙慧呢?我急欲成為更成熟更好的人,卻往往衝動妄為,遭受活該的挫敗,感覺失望。正因為面臨這些困境,我得要在面對妳以前,誠實的看待自身的不堪。接下來,還望妳多多指教了。


十七歲以前,愈發長大的我自覺是占少數的一邊,有著與眾不同的興趣,著迷于某些鮮為人知的浪漫,如果妳知道,我曾差一點與多數同學鬧得不歡而散。記得《求婚大作戰》裡頭那五位主人公嗎?這一部已經重看過三遍的劇情中,他們一字排開的樣子,大概就是我十八九歲青春的樣子了。相處多時,我們有的在漫長的求學過程里陪伴彼此十年之久,也有的中途轉折又一見如故的人,不斷在前進的路上,偶然的作出相同的選擇而聚集在一起,笑笑鬧鬧兩年已過,那些密集又快樂的日子發酵成陳年佳釀。幾年後再度回味,香醇不減。半天使某次和我聊天,說幸福的關鍵之一,是獲得理想的人際關係。二十歲以後,不再有人被安排在同一場所進行同一件事,漸漸體會人各有志,於是很容易又陷入因美好回憶,膠著不下。

十八九歲起,每逢新年佳節,我們固定地相約見面拜年,往後幾年間也持續前往不同地方旅行。早前選擇觀光的景點都少不了海邊,巴都丁宜、佳藍汶萊海灘、停泊島,我們的見面,似乎與海有關。過去上課我很記得一篇名為《如水的友情》的課文,後來想想,我們不懈的涉水,還真像無所畏懼在挑戰著時間的沖刷。或許漸漸擁有自己的生活,結果最近的一次的旅行選擇了在忘憂山。我拋卻海拔一千五百多米一下的責任,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與他們登上雲霧繚繞的度假屋,白天將這個早被眾人嫌棄沒有新意的避暑勝地走遍,晚上和他們一同煮食,把酒言歡,玩真心話大冒險直到大家沉沉睡去。看著大家一點一點的不一樣了,與其惋惜,我默默留下了更多的祝福給他們,也明白能和他們交好就是萬幸,心中許願,能一直那樣下去就好了。


關於我的勞碌事跡妳也大概是略知一二的吧,在霍格沃茨的二十幾歲裡,從未有一刻讓自己停止過奔波。可能打從選擇了自己的方向開始,便註定要踏上有別于他人的道路,視野逐漸遼闊,心緩緩地堅強、壯大起來,卻也更添一份孤獨了。與營隊的不解之緣,無形中成就過我,於是獲得入學通知以後,就期待著來到營隊裡成為當中的一份子,並且繼續帶著想要成就他人的心情,北上南下,傳遞更多的力量于有需要的人。我想妳知道,我習慣惦念著昔日情誼與感動,也往往會這樣敗給心軟的自己,繼而一次又一次的扛起力所不及的重擔,的確滿足了心中所願,也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傷害。待在營隊三年有餘了,後來他們問我,事已至此你會怪我們總與你無法契合嗎?記憶的夢靨里,我常常指責懦弱不更事的自己,嘗試拔除我們間的棘刺,但都是徒勞的,然則無法消除它所釘下的坑坑洞洞,我也已無顏面再見他們。

無所適從的日子,唯一依仗我走下去的僅僅是一群年輕的聲音,對著疲於張揚場面話的我說:其實當老大也不必說太多的話的,於是也就和丫頭、妹頭她們熟絡起來。那一年有幸遠足東馬,武來岸新村的合宿大概是屬於我們最無憂無慮的閒暇時光。西馬營隊最後一站結束了,我松一口氣似的,組織架構重新洗牌,放下高職安逸於成為丫頭的組員。看著她們獨當一面,以為就此度過最後在營隊日子便足矣。新學年開課某夜,莫名接到丫頭一通聲淚俱下的邀約,加入另一後繼無人的活動,再度敗給心軟。聽說丫頭在學長姐面前力薦我接棒,妹頭坦言有時也不忍看丫頭焦頭爛額的樣子才如此義無反顧,都念在姐妹情深。或許她其實並不知道我快將破碎不堪,幾乎接近極限。最終活動也結束,出于虧欠,丫頭不知為何有意無意的迴避與我的交談,返回營隊探班,竟錯將自己置於孤寂里,熟悉的陌生人戲碼一再重演,我們三兄妹一樣可惜。那一天我亦清楚知道,他們的青春歡騰不再屬於你,仿佛就能徹徹底底放手了,反而我要為陪伴身邊四年的另一些人致歉。失去聯繫是如此輕易,呵,如今能做的可能只有隔空喊話了。


四月一日愚人節正值週末,待在宿舍最後一學期,臨近畢業於是決定稍微收拾一些行李回家,搬運走動間電話一陣騷動,是捎來自 S 市的消息。背景是燈紅酒綠,而妳的聲音微醺,像低吟的貓漫無目的晃悠著的樣子,說起種種我所知道或不知道的事:貌美之人深埋著的煩惱,乖巧的孩子底下住著一個痞子……我嘗試努力回憶當時如何應答的,似乎說了自己最接近喝醉的一次差點走不了直路。忽然記起,我還一度想著那次唐突的通話,是不是和朋友劃酒拳輸了,還是情緒高漲適合試膽遊戲的時候才打來的呢?任我怎樣也料想不到,這玩笑般的一日,竟聊了長長的一小時多。

妳說好不容易才安撫好 T ,梳洗后躺在床上,隔著一片海吹來風一樣的喘息。填充話題間的空白,我拿起吉他開始撥弦唱《小時候》和《無眠》,中間似乎訊號不良而中斷了。大概是之前收拾行李揚起的灰塵,回到自家房裡仍是重重的鼻音,原想就此打住這一晚的談話,道聲晚安好眠,即時通訊上立即蹦出幾個麥克風表情符號。是不是酒後吐真言呢,拗不過這孩子氣,我點開撥號鍵彈了一首《Baby Song》,復又聊了半晌,得逞的妳結束通話。書寫至此我猜度著命運悄然的湊巧,若非妳突然敲開我想像的門口,我們或許就此擦肩而過了。


我如此想著我們都是幸運的,早在我們遇見以前妳便曉得我是沉湎於文字之人,是過去戀慕者中為數極少尋得隱秘小徑,更快一步發現瘦弱且無助的我,正藏匿一角細數著世界加諸的傷害。除了靠著文字安靜的喧囂,也沒有更好的抵抗方式了。二十歲以後,每天日常快速地消磨著我,因此必須天天趁著夜深人靜打理房間,為塵世所沾染的心和空氣過濾乾淨。費神的實驗步驟、冗長的會議,內耗從未停止,它們相互摩擦咬嚙,直到夜裡的臨界點爆發出來,變成我徹夜不眠的咖啡因。夜展延著無數可能,也為世間紛擾蓋上棉被,我才真正降落在 B162 小行星,重獲新生的呼吸。只有偷過時間才懂得那把癮,不是輕易說戒就戒的。

心房終於重歸整潔,詩就在疏通的血液中泉湧,頃刻只想讓妳接住這些川流不息的呢喃,我認為會讀詩的女孩,是可以包容這些充滿棱角的詩句的。之後詩歌獲獎,詩人上台喚我的名字,我接受如雷的鼓掌,欲和身邊文友分享之餘,我想讓見證詩句產生雛形的妳擁有一些光芒。


再次重逢的夏天,我們隔著廣場兩端的擺設品相視而笑,妳說我已退出夢境,讓你毅然頂著輕盈捲曲的短髮向我走來,腼腆問好。麵館里我們互相分享 S 市和 K 城發生的軼事,我道聲遲來的生日快樂,也希望妳喜歡《寶寶之書》。回程路上妳手指眼前高聳的塔,那樣未來式的建築和夜空顯得格格不入。我說是啊,滿腹翻湧的心事卻不知如何啟齒,與你並肩在恰好的距離,和那座高塔不也很像?

記得我曾告訴妳廣場中遊樂園裡魔術般上演的劇場嗎,我們離開教人直打哆嗦的室內,外頭大把大把的灑下陽光。眼見遊樂園的鞦韆沒人,我們坐下,重返孩提時光,等公園的看守員示意我們趕快離開才肯罷休。長凳上我們向遠處的電子鐘熒幕遙遙望去,再看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陽光淡淡,我像個無猜的孩子悄悄倚在妳的肩,看似就要安穩的睡去一個午後,然後雨滴碰在臉頰,結束了這一分鐘,而我想將那個永生難忘的一分鐘這樣記錄下來。當妳伸手向我,我已無從思索何謂最好的時機,而此刻我真正開啟了,關於我們未來的想象。

謹此擱筆,靜候佳音。

親愛的小王子  上

江湖墨家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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