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多寫寫過去的好多事,其實只是生怕往後無法還原記憶原有的模樣,而我僅僅能依靠並且相信的感覺,就只剩下這裡的記載了。—— 隱行人。

慶倖自己正沐浴在文字大染缸裡的其中一角,不用做大時代的思想家,純粹小眾心態的蝸居於內,不時歡悅或哭訴,讓它們都變成無法剝離我的一部份。—— Sci Wong

陰陽眼。持有者

時光旅人。入境指數

2017年7月25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2)


給玉兔:

要如何告訴妳我所見過的海呢?《詩經·蒹葭》裡面就有這樣的段落: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詩的含義被後人賦以許多的意義,甚至有一些超譯了,但我們都不要看那些複雜的解釋,且就單純的將它看做一首關於愛慕的情詩吧。很小的時候我喜歡聽鄧麗君,最熟悉的莫過於《月亮代表我的心》了,給妳寫信期間,憶起兒時聽過的兩句歌詞【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他身旁】,長大後才知道原來是鄧麗君的《在水一方》,歌詞幾乎就是《詩經·蒹葭》的直譯了,和《但願人長久》異曲同工。海鷗躁鳴的白天,我如常閉氣,沉潛于海直到深夜,才游出水面換氣,并且遙遙望見妳在地平線上散步,卻從未下水過。當我注意到妳的時候,聽見一些喃喃自語,像海浪在大洋中幽微起伏,輕輕拍打在身上。然後有天妳終於趨前喚我一聲,使我莫名對晚上回到水面換氣,有了多一些小小期待。

【妳聽得見我說話?】

“嗯……”


妳知道嗎?長期生活在水中,我認識一個名為愛麗絲的孤獨女孩,據說她是啞巴無法發出聲音,因此無法與其他鯨魚溝通,鯨魚們都因此減少與她說話,逐漸也不再與她說話。後來,她似乎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過得幸福嗎,有沒有人看得懂她的眼神里孤獨呢?我祝福她成為一隻幸福的鯨魚,與此同時,也興致勃勃的模仿著愛麗絲,前往探索過一些海域,但與愛麗絲不同的是,我的身邊多出了陪伴。藉著飛行,妳也跟著月亮到訪過許多地方,野柳海洋公園、如今遊客驟減的墾丁海邊,乃至我無法抵達的日月潭,可惜了我只是一隻鯨魚,唯有靜靜聆聽妳偶爾提及于我而言傳說般的水鄉。

也並非完全沒有到過同一片海域,左邊馬六甲海峽上的檳城關仔角、右邊面向南中國海的停泊島。我仍記得自己游經馬六甲海峽,隔壁都是乘坐渡輪上檳島的人們,夕陽西下,鮮艷陽光與海面相互輝映,幾乎讓人認不清是倒映的波光,還是常常成群尾隨渡輪的橘色水母。抵達關仔角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黑夜時分,岸上都是不眠的光害與飄香的鬧市,我儘管讓那些喧囂經過我,只記得與我同行的朋友們,那些極為瑣碎之小事。


後來我也到了藍眼淚出沒的海域,幾座島嶼相鄰著的地方,發現了它們的蹤影。悄悄擺動尾巴,掀開埋藏沙灘之下的藻類,它們在微弱的藍色光芒裡漸漸暗淡下來,緊接著被黑夜吞噬,我竟發現自己錯手刮開了海的傷痕。隔了一段時間,我重返附近的海域,熱浪島上已經不再見到藍眼淚的蹤影,它們消失了嗎?還是等待著適當的季節出現呢?我停靠在礁石邊吹風,口中唱著《近未來》,同張臉同時間換個地點……如今再也找不回當時歌唱的感覺。印象中在半島西邊的適耕莊,面對馬六甲海峽的那片沙灘也叫熱浪灘吧,換個地點,不知能不能找到同樣的心情歌唱呢?此外還有許多關於海的故事,我想與妳相約在同一片海上再細說,比如格勒幫的海邊沙漠,那時候我和友人陷進無盡的幽暗處,差些迷路,按著遠處零星的光亮辨認方向才終於離開了那裡。

過些時候,妳自 S 市南下往 B 鎮,迎著海風,抵達房子層層疊疊變成一座座山的村落,然後前往南方的海還碰見美人魚了。碰觸她的手那一刻,妳是否記得自己的前生曾為愛甘心被擱淺呢?B 鎮的海太遠了,那是屬於飛行而非游泳的距離所能前往的,汪洋太深,而我仍在等待自己籌足勇氣。

如果妳能帶著我飛行就好了。


妳說自己不諳水性,我笑說沒關係啊現在都是穿著救生衣下水了。若妳懂得游泳,便能潛得更深一些,一覽水底下五顏六色的生命——海膽、巨蚌、海蛞蝓、海葵,絢麗如宇宙,同時亦是危險的,可世界本來就充滿了傷害。有時候我想,我們自出生以前,其實就懂得游泳了,只是我們忘了如何拍動肢體忘了曾經穿行於水中的本能而已呢。達爾文假設生命都起源於海洋,按那說法,妳我都曾是海的孩子啊。

時間曾巧妙地將我們錯開,月亮淡出藍天的時候,妳回到自己的廣寒宮。但我是知道的,月亮沒有消失,不過是選擇了在合適的時候出現而已,我依舊需要深入自己的大海,一旦來到晚上,我知道妳就在那裡,妳也願意與我說話,以鮮少世人所懂得的語言交換著彼此生活。可能相愛嗎?可以相愛嗎?妳說妳不會游泳,而我不會飛,兩者常常為此煩擾許久。

記得很久以前我看過阿撒卡的《天亮》,說到魚愛上了一隻飛鳥,但魚不懂得飛翔,於是不顧一切便告訴飛鳥說:你帶著我飛吧。沒關係,只要妳願意,且就相愛吧,像我祝福愛麗絲得到幸福一樣,愛之能事,超越泅泳與飛翔之間的屏障。

鯨魚  上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迴轉手札(1)

寫給小月:

不知道打哪來的信心,這樣寫信給妳,仿佛就能夠循著自己沿路留下的麵包屑,向來時路慢慢倒著走,回到我們相識以前,那些不為彼此所知的時光里。然而這並非我初次寫信給妳了,但這將是我們在字句裡的初遇。很久以前有人教我明瞭抵達他人之難,才因此懂得珍惜那些稀少的回音,通話、簡訊、視訊、面對交談,甚至碰觸彼此,看過對方千姿百態,終歸是要洗盡鉛華的。我常常流連于關於我們未來的想象,終點總是篤定的,與妳一起的時候,我願意甘於平淡。

開口問妳的時候,我仍未能確認自己可以如何更趨近妳,能和妳走多遠的路,想必妳也是抱著許多惴惴不安的心情回應我的。今天聽見這麼一句話:當下每個決定的意義,其實都在下一個抉擇完成後才會被賦予的。嗯…是否全部的哲理都得要拾人牙慧呢?我急欲成為更成熟更好的人,卻往往衝動妄為,遭受活該的挫敗,感覺失望。正因為面臨這些困境,我得要在面對妳以前,誠實的看待自身的不堪。接下來,還望妳多多指教了。


十七歲以前,愈發長大的我自覺是占少數的一邊,有著與眾不同的興趣,著迷于某些鮮為人知的浪漫,如果妳知道,我曾差一點與多數同學鬧得不歡而散。記得《求婚大作戰》裡頭那五位主人公嗎?這一部已經重看過三遍的劇情中,他們一字排開的樣子,大概就是我十八九歲青春的樣子了。相處多時,我們有的在漫長的求學過程里陪伴彼此十年之久,也有的中途轉折又一見如故的人,不斷在前進的路上,偶然的作出相同的選擇而聚集在一起,笑笑鬧鬧兩年已過,那些密集又快樂的日子發酵成陳年佳釀。幾年後再度回味,香醇不減。半天使某次和我聊天,說幸福的關鍵之一,是獲得理想的人際關係。二十歲以後,不再有人被安排在同一場所進行同一件事,漸漸體會人各有志,於是很容易又陷入因美好回憶,膠著不下。

十八九歲起,每逢新年佳節,我們固定地相約見面拜年,往後幾年間也持續前往不同地方旅行。早前選擇觀光的景點都少不了海邊,巴都丁宜、佳藍汶萊海灘、停泊島,我們的見面,似乎與海有關。過去上課我很記得一篇名為《如水的友情》的課文,後來想想,我們不懈的涉水,還真像無所畏懼在挑戰著時間的沖刷。或許漸漸擁有自己的生活,結果最近的一次的旅行選擇了在忘憂山。我拋卻海拔一千五百多米一下的責任,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與他們登上雲霧繚繞的度假屋,白天將這個早被眾人嫌棄沒有新意的避暑勝地走遍,晚上和他們一同煮食,把酒言歡,玩真心話大冒險直到大家沉沉睡去。看著大家一點一點的不一樣了,與其惋惜,我默默留下了更多的祝福給他們,也明白能和他們交好就是萬幸,心中許願,能一直那樣下去就好了。


關於我的勞碌事跡妳也大概是略知一二的吧,在霍格沃茨的二十幾歲裡,從未有一刻讓自己停止過奔波。可能打從選擇了自己的方向開始,便註定要踏上有別于他人的道路,視野逐漸遼闊,心緩緩地堅強、壯大起來,卻也更添一份孤獨了。與營隊的不解之緣,無形中成就過我,於是獲得入學通知以後,就期待著來到營隊裡成為當中的一份子,並且繼續帶著想要成就他人的心情,北上南下,傳遞更多的力量于有需要的人。我想妳知道,我習慣惦念著昔日情誼與感動,也往往會這樣敗給心軟的自己,繼而一次又一次的扛起力所不及的重擔,的確滿足了心中所願,也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傷害。待在營隊三年有餘了,後來他們問我,事已至此你會怪我們總與你無法契合嗎?記憶的夢靨里,我常常指責懦弱不更事的自己,嘗試拔除我們間的棘刺,但都是徒勞的,然則無法消除它所釘下的坑坑洞洞,我也已無顏面再見他們。

無所適從的日子,唯一依仗我走下去的僅僅是一群年輕的聲音,對著疲於張揚場面話的我說:其實當老大也不必說太多的話的,於是也就和丫頭、妹頭她們熟絡起來。那一年有幸遠足東馬,武來岸新村的合宿大概是屬於我們最無憂無慮的閒暇時光。西馬營隊最後一站結束了,我松一口氣似的,組織架構重新洗牌,放下高職安逸於成為丫頭的組員。看著她們獨當一面,以為就此度過最後在營隊日子便足矣。新學年開課某夜,莫名接到丫頭一通聲淚俱下的邀約,加入另一後繼無人的活動,再度敗給心軟。聽說丫頭在學長姐面前力薦我接棒,妹頭坦言有時也不忍看丫頭焦頭爛額的樣子才如此義無反顧,都念在姐妹情深。或許她其實並不知道我快將破碎不堪,幾乎接近極限。最終活動也結束,出于虧欠,丫頭不知為何有意無意的迴避與我的交談,返回營隊探班,竟錯將自己置於孤寂里,熟悉的陌生人戲碼一再重演,我們三兄妹一樣可惜。那一天我亦清楚知道,他們的青春歡騰不再屬於你,仿佛就能徹徹底底放手了,反而我要為陪伴身邊四年的另一些人致歉。失去聯繫是如此輕易,呵,如今能做的可能只有隔空喊話了。


四月一日愚人節正值週末,待在宿舍最後一學期,臨近畢業於是決定稍微收拾一些行李回家,搬運走動間電話一陣騷動,是捎來自 S 市的消息。背景是燈紅酒綠,而妳的聲音微醺,像低吟的貓漫無目的晃悠著的樣子,說起種種我所知道或不知道的事:貌美之人深埋著的煩惱,乖巧的孩子底下住著一個痞子……我嘗試努力回憶當時如何應答的,似乎說了自己最接近喝醉的一次差點走不了直路。忽然記起,我還一度想著那次唐突的通話,是不是和朋友劃酒拳輸了,還是情緒高漲適合試膽遊戲的時候才打來的呢?任我怎樣也料想不到,這玩笑般的一日,竟聊了長長的一小時多。

妳說好不容易才安撫好 T ,梳洗后躺在床上,隔著一片海吹來風一樣的喘息。填充話題間的空白,我拿起吉他開始撥弦唱《小時候》和《無眠》,中間似乎訊號不良而中斷了。大概是之前收拾行李揚起的灰塵,回到自家房裡仍是重重的鼻音,原想就此打住這一晚的談話,道聲晚安好眠,即時通訊上立即蹦出幾個麥克風表情符號。是不是酒後吐真言呢,拗不過這孩子氣,我點開撥號鍵彈了一首《Baby Song》,復又聊了半晌,得逞的妳結束通話。書寫至此我猜度著命運悄然的湊巧,若非妳突然敲開我想像的門口,我們或許就此擦肩而過了。


我如此想著我們都是幸運的,早在我們遇見以前妳便曉得我是沉湎於文字之人,是過去戀慕者中為數極少尋得隱秘小徑,更快一步發現瘦弱且無助的我,正藏匿一角細數著世界加諸的傷害。除了靠著文字安靜的喧囂,也沒有更好的抵抗方式了。二十歲以後,每天日常快速地消磨著我,因此必須天天趁著夜深人靜打理房間,為塵世所沾染的心和空氣過濾乾淨。費神的實驗步驟、冗長的會議,內耗從未停止,它們相互摩擦咬嚙,直到夜裡的臨界點爆發出來,變成我徹夜不眠的咖啡因。夜展延著無數可能,也為世間紛擾蓋上棉被,我才真正降落在 B162 小行星,重獲新生的呼吸。只有偷過時間才懂得那把癮,不是輕易說戒就戒的。

心房終於重歸整潔,詩就在疏通的血液中泉湧,頃刻只想讓妳接住這些川流不息的呢喃,我認為會讀詩的女孩,是可以包容這些充滿棱角的詩句的。之後詩歌獲獎,詩人上台喚我的名字,我接受如雷的鼓掌,欲和身邊文友分享之餘,我想讓見證詩句產生雛形的妳擁有一些光芒。


再次重逢的夏天,我們隔著廣場兩端的擺設品相視而笑,妳說我已退出夢境,讓你毅然頂著輕盈捲曲的短髮向我走來,腼腆問好。麵館里我們互相分享 S 市和 K 城發生的軼事,我道聲遲來的生日快樂,也希望妳喜歡《寶寶之書》。回程路上妳手指眼前高聳的塔,那樣未來式的建築和夜空顯得格格不入。我說是啊,滿腹翻湧的心事卻不知如何啟齒,與你並肩在恰好的距離,和那座高塔不也很像?

記得我曾告訴妳廣場中遊樂園裡魔術般上演的劇場嗎,我們離開教人直打哆嗦的室內,外頭大把大把的灑下陽光。眼見遊樂園的鞦韆沒人,我們坐下,重返孩提時光,等公園的看守員示意我們趕快離開才肯罷休。長凳上我們向遠處的電子鐘熒幕遙遙望去,再看看天色,似乎要下雨了,陽光淡淡,我像個無猜的孩子悄悄倚在妳的肩,看似就要安穩的睡去一個午後,然後雨滴碰在臉頰,結束了這一分鐘,而我想將那個永生難忘的一分鐘這樣記錄下來。當妳伸手向我,我已無從思索何謂最好的時機,而此刻我真正開啟了,關於我們未來的想象。

謹此擱筆,靜候佳音。

親愛的小王子  上

2017年7月17日 星期一

婉約的點穴詩人 —— 讀林婉瑜《愛的24則運算》


作者:林婉瑜
出版:聯合文學出版社
出版年份:2017 年 3 月

繼《剛剛發生的事》、《可能的花蜜》與《那些閃電指向你》之後,林婉瑜再度推出全新詩作《愛的 24 則運算》,除收錄一些舊作,其餘大半創作的新詩都介於二零一五至二零一六年。若將所出版詩集年份對照,詩集與詩集的出版時間大約間隔了三四年,亦顯示作者本人勤于發表創作。林婉瑜原是考入保健營養系,後轉讀文組且最終畢業於戲劇系,曾獲得台灣各大文學獎如台北文學年金、時報文學獎、《2014台灣詩選》年度詩獎等。

作者于後記中講述自己寫詩經歷,源於母喪與諸多壓力而致使憂鬱傾向,定時前往看診之餘,也透過寫詩尋求安定。《愛的二十四則運算》的書名,看似情詩作為主幹,其實不盡然,當中也還講述人際關係如《社交》和《寂寞是真的》、陌生化去探索身邊微物的《影子留言》,和辛波絲卡那首《與石頭交談》有異曲同工之妙處,也自行試驗了各種詩可能的體裁,也就有了《連連看2》、《心理測驗》、《期末試題》等讓讀詩者頓覺耳目一新的作品。若看《愛的24則運算》,詩人採用中學生所學習過的數理概念入味,藉此牽引出二十四首傷感的小詩。比方說第六首:

“ 窮盡愛與不愛的追問
得到無限循環小數
你愛我你不愛我、你愛我你不愛我……
永不結束的迴圈 ”

詩本身的巧思在於無限循環小數(Recurring Decimals)的使用,宛如情侶間不停詢問對方是否愛自己,說【愛】被認為虛偽,說【不愛】又會被討厭,糾結下去就是【你愛我你不愛我、你愛我你不愛我】這樣尷尬又不完整的解,可見詩中雖有傷感、失望,卻又不失戲謔與幽默。

或許和詩人出身戲劇系並且從事劇本創作有些許關聯,林婉瑜善於在詩中營造懸念及使用對話,讓所寫出的詩呈現出自身的舞台。詩作如《好久不見》、《14種告白的結果》和《道別》,全篇皆用對話方式去寫,卻用詩的語言個別描繪了重逢、告白和道別的場景,尤其《14種告白的結果》,以【我愛你】和後續可能的【回答】,(如:〖這麼巧,我也是。〗、〖好,那事情就到此為止。〗)作為該組詩的單位,短小精悍,甚至樸實不華,卻為讀者留下一座想象舞台。

不難發現林婉瑜的詩特別在於,她并不完全將力量灌注於意象的採用,更多的是經由語字的反轉,加上書寫劇本般賦予不同主觀敘事者的視角,從中產生出詩意。譬如《相對與絕對》一詩:

“ 快樂的時候想對你說
很多的話
例如
我愛你 
疲憊時
緩緩閉上眼睛
只想說很少,很少的話
例如
我愛你 ”

詩中將敘事者分拆為兩種不同心情的【意識】來面對這首詩所欲傾訴的對象(可以是讀者、戀人或詩人本身喃喃自語)。從敘事學的角度看,這樣的詩仿佛是作者的發聲,但不全然是真實的,作者不過借用了這些聲音和意識,形成沒有具體形象的 “ 作者角色 ”,如此寫就《相對與絕對》。同一句敘述者說的【我愛你】,在兩種意識當中所營造的潛台詞顯然是有差別的,快樂的敘事者有許多話想說,但紛紜的喜悅裡頭,首先脫口而出的是我愛你;疲憊的敘事者精神上似乎被消耗許多,但仍努力的給予對象一些回應,我愛你則成了簡潔有力的回應。大概在告訴那個對象,說話時的感覺是相對的,但我愛你又是絕對的,異中求同,同中求異,在字句情感微妙的對比之下,【相對】和【絕對】的詩意就此出現了。

詩人不僅在其作品中展現自己掌控詩節奏的能力,更以她獨到的陰性書寫提出對愛的詮釋,旁敲側擊,抓住情緒中細小的穴道,婉約卻精準的點中讀者。


***************************【節錄:想好了】***************************

一日將盡
星星的數目漸漸增加
該做的事 都做完了
還有一些時間
用來做什麼好呢
就 用來想你
閉上眼睛專心地想
從第一隻羊數到第一百隻
從月球緩緩漫步 到海王星
從冬天開始 一路想到第五個季節
就這樣遙遠的漫長的跋涉的貫注的
專心想你
 
直到星星全數都出來了
睏倦的人都睡了
直到城市也蓋上夜空這襲黑色被子

想好了
 
想好了
可以睡了
可以和疲倦的路燈
沈默的木麻黃
靜下來的城市
一起蓋上夜空 
這襲綴有星星和月亮圖案的黑色被子

2017年7月9日 星期日

童夢奇緣


期末考結束,時光也準備好被虛耗似的,順勢湧入日子裡。逐一完成待辦之事,在工學院辦公室拿著公文與表格來回奔走,會見論文導師作最後確認,點開應用程式召車到印刷店將論文送印,返抵宿舍盯著熒幕觀看擱在電腦桌面的電影,翻上幾本囤在書桌上的文集,寫久違的字和讀後感,隔段時間精力開始渙散后,便站起身走出戶外散散步,如此持續幾天。

記起前陣子,就讀小學的小弟一臉興致勃勃,說這星期是寶可夢限時活動,經驗值三倍稀有寶可夢出現率什麼的,紅極一時的手機遊戲大勢已去,但仍有對之熱衷的人,不懈穿梭於呈灰色的車流人流中,尋找那些不存在現實里的生物。V 就是我們之間最鍥而不捨的一位了,縱使終日暢遊于各種我所不曾見聞的手遊中,卻總在臨危之際找到自己的辦法化解危機。異於常人的利用長時間蟄伏于網絡與虛擬世界,V 得以藉此建構出自己獨到的世界觀去理解身邊人事物,即使並非所有道理都站在 V 的那一方,甚至有人認為 V 只為私利而提出諸多詭辯而已。因畢業論文同屬一位教授門下的關係,思索複雜問題時,我總會找 V 一同討論,談的幾乎無關論文實驗,反而是同志、資本主義、歷史等身邊極少人在關注的人文議題。說著說著便發現,沒有什麼本質是堅不可摧的了,就我觀察而言,這幾年遭遇大學一遍一遍的磨礪以來,大多人日漸妥協、被馴服,而 V 依然不願輕易的被規範所定義,出奇的保有著許多原則。

按 V 的說法,趁著限時活動,不妨到的雙峰塔附近的公園逛逛,很快就能集齊想要的寶可夢。電話熒幕上陸續蹦出隨著限時活動數量大增的寶可夢,我耐心的將它們逐個收服,眼看著圖鑒一張一張被填滿,像心滿意足的孩子揚起嘴角。停停走走,來到遊樂園前止住腳步,午間太陽將每一角落都曬得一片泛白,彷如褪色的童年舊照,只聽見耳鳴嗡嗡作響。於是暫停了遊戲,坐在一支由彈簧支撐的黃色蹺蹺板旁邊的長凳上,稍作休息,與空無一人的遊樂設施相互對望著。大約小學三四年級,星期天晚飯後老會央求父母親到這里玩一兩個小時,才心甘情願地結束週末晚上,收拾心情準備隔天上學。對小時候的我而言,高了幾個頭的猴架、畫上圈叉的井字棋滾軸、急轉直下的滑梯,過去一直認為龐大的冒險,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備受成長的壓榨,如今都縮小許多了。

凝神注視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冒出清脆快樂的聲音,一個、兩個、接著三個四個,越來越多身著藍色制服的小孩們從四面八方跑了進來。宛如一齣排練多時的歡樂劇場在我眼前上演,遊樂園瞬間充斥著笑聲,似乎它不曾經歷剛剛空蕩蕩的樣子。

【あつい!】,幾個孩子三三兩兩跑向我旁邊的蹺蹺板,縱身一躍坐上被烈日曬得發燙的坐墊開始抱怨起來,嗯是在說日語呢。【もう一回!】,另一邊傳來某個孩子興奮的嬉鬧聲,只見他雙腳方才著地,又連忙蹬上滑梯頂端準備再滑一次。小學生們全神貫注地和朋友盡情玩樂著,我呆坐在長凳上,像旅人意外踏進錯置的時空般,卻又在這神奇又短暫的魔術時刻里,倏忽聽清楚了孩子們的喧鬧。過後不久,等領隊老師終於宣佈玩耍時間結束,大夥才慢條斯理排隊離開。

發現剛剛的人群逐漸散去,像個被父母親喚著該回家了的孩子那樣,略微失望的坐起身來準備離開。很久以前看劉德華演過一部名為《童夢奇緣》的電影,講述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機緣巧合下獲得了公園流浪漢伯伯的神奇藥水,一夜間迅速長大成少年,終於不再畏懼那些欺負他的孩子王,隔天又長大成熟男,用全新的外觀和自己暗戀已久的小學老師見面搭訕,每天以十歲的速度成長,讓自己做更多小孩無法做到的事,擺脫父母的約束……最終,當他驚覺事態嚴重的時候,自己已經變作六十多歲的老頭了。

離開遊樂場的路上,我捫心自問,而今終於獲得年幼曾憧憬多時的自由,有更快樂一些嗎?回頭看著那些五彩繽紛的遊樂設施,恰似依依不捨的小孩,盤算著下一次再來要多玩幾次滑梯還是多爬幾次豆腐格,想著想著,就又對下一個週末充滿了期待。我如此猜測道,日夜扮演著該有的樣子終會碰到疲累的時候,只要誠心敞開,或許每個急欲逃出紛擾塵囂的大人,也是童心未泯的。

後記:

劇場上演的時候,小月回到了那個遊樂場上,跨上鞦韆蕩了起來,和王子漫不經心的說起一些事:你知道嗎其實這些設施都是為兒童的身高體重量身定做的,然後話題轉到在 S 市放學後常去的公園,生命中偶然遇見的人……不出半晌,果然小月和王子便被看守的管理員禁止繼續蕩鞦韆。即便無奈,也唯有另找一處長凳坐下休息。那個下午,微風習習,陽光淡淡,王子只求那樣單純美好的時刻更長一些。

2017年7月2日 星期日

站近一些看遠方 —— 我讀《時光密室》


不疾不徐,終於將姵伊的《時光密室》給讀完。

寫這一篇讀後感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它是有異於其他讀後感的。與其他作品、讀物相比,《時光密室》不僅僅是記載著關於作者中學乃至大學時期的人情事物,與此同時,當中某些的場景更是我曾經參與其中的。《時光密室》文字所記,于目前的我而言還是太接近了,而使得我還無法站在他者的視角看待這本文集。

當初得知姵伊即將出版新書,心中滿是歡喜,畢竟閱讀她的文字多時,而她亦在文學獎上偶有斬獲,也脫離了文學獎新秀組的年齡。出版《時光密室》,約莫就是為著告別青春所寫,為過去漂泊已久的文字找到(密室一樣的)容身之處。翻開扉頁,目錄前一面即寫著【獻給鄭秋萍老師】,即是姵伊的伯樂,也同是我在寫作上的啟蒙老師。若老師仍健在,絕對會是為《時光密室》作序的不二人選。一位能夠在緊湊華文教學中,持續著培育校內寫作新手的老師,實屬難得。在鄭老師的熱忱下,校內成功舉辦文學一日營,邀請本地寫作人如劉育龍、周錦聰、曾翎龍、伍燕翎等到校分享創作心得,開啟了校內中學生對文字創作的認知,也為後來姵伊在文學路上繼續遇見這些前輩,種下一次契機。

本書分為五輯:【卒業式】、【時光密室】、【不小心走遠】、【坡道】和【駛過印象】,均以一種 “ 文字編年史 ” 般的方式將所有篇章排列出來,像是作者在這一密室中的構築出來的記憶長廊,每一篇都是一扇門,也可能只有一扇窗,帶領讀者通往各種地方與風景 —— 中學教室、新村舊居、台北僑大後山、林口街區、中山大學宿舍房間、西子灣遼闊的海。

若有留意姵伊的部落格(曾命名為《時光之城》、《空城》、《三月如君》,如今也隨著《時光密室》的出版而關閉),【卒業式】其實寫於中五臨近畢業期間,作為案發現場目擊者——我與姵伊自小學起成為同班同學已有十一年,閱讀【卒業式】喚回許多佈滿灰塵近乎遺忘的事物。我記得看過李偉倫的《昨日之島》,形容當中的圖文只提供了一扇窗讓讀者窺視一二,反而自己身在許多集體記憶被重塑的《時光密室》里,更多了只有自己看得見的紋路肌理和橫豎撇捺,隱喻后的真實,還有描寫后面的虛構,記憶相互的拼貼,仿佛更趨近這些真實發生過的往事了。

【時光密室】寫於中五畢業後,這一章的前一篇是《開在青春邊緣的列車》,寫的是完成大馬教育文憑(SPM)考試后同學間在火鍋店內的聚會。此刻正值大部分中學畢業生初次與生活抉擇正面交鋒的時日,大家無不感到茫然,卻終究從彷徨中,汲汲營營地籌備前往生活下一站的票根。作為列車中的乘客之一,姵伊在準備升學、考駕照、兼職打工的縫隙間,仍不間斷的透過書寫穩住,且好好檢視那一年的流逝:畢業後重返校園的陌生感、搬家時決定遺棄的大衣櫥、逐漸年邁的雙親、匆匆趕赴成為僑生的日子,算是無意識間替《時光密室》悄悄完成了地基。同年,她以《淹沒》獲得花蹤新秀散文組評審獎,成為九字輩中崛起的一顆備受矚目的新星。

至於【不小心走遠】在書中收錄的文字,大概推算得出,是寫在僑大完成先修班直到中山大學大二前期,時間勢不可擋,字裡行間便能感受到它長驅直入,從台北南下到高雄,突如其來告訴作者又要長大一些。面對許多不及應對之事,【不小心走遠】累積成了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的專欄,或許經歷過外文系與中文系熏陶,作者文筆也相應成長不少,來自作者對生命越來越多的叩問,讓日後的文章從二維的優美描寫,慢慢增加了三維的厚度。

第四章的【坡道】中依然收錄了大量 2014 年刊登于《文藝春秋》的篇章,沒有記錯的話只有《張生煮海》、《又是五月》、《人間蒸發》以及其中個人最喜歡的一篇《你好嗎》出自部落格文章。新書發表期間,很唐突的接到姵伊的邀請,到海外華文書市大將出版社攤位進行一場小小的文化沙龍,為老朋友出面相挺。心中無數,唯有在談話中見縫插針,提一提過去在鄭老師循循善誘下的創作歷程,透過彼此的部落格認識更多的文字愛好者,和後來在大馬、台灣兩地升學的相似與差異處,才讓這場公開的聊天畫下還算可以的句點。


《你好嗎》,我不禁想起岩井俊二的《情書》,女主角中山美穗對著滿山白雪發出 “ お元気ですか ” 的呼喊。發佈在姵伊的部落格那天,剛要進入大二,正好在南馬柔佛的峇株巴轄,為大學營隊活動進行場地考察,當時候正式被委任為聯絡與宣傳組組長,替手機簽了包涵移動數據的配套,以便隨時能在面子書專頁上即時為營隊資訊進行更新。
S,到了大學我們各自天涯。並不是大家不再見面,也不是大家去了遠方。只是我們都與自己失散了。】
留宿友人客房一晚后醒來,打開面子書鏈接我惺忪間讀到這裡。

結束大一學年進入兩個月的長假,因為活動需求開始北上南下,多出許多時間學習自處,並且重新審視自身與他人的異同。為什麼我(們)會變成這樣呢?仔細想來,潛意識中其實很早就暗示過自己,作了與眾不同的抉擇,從此便註定如是上道(或不上道)了。大學以後,和姵伊的聯絡不如過往頻密,除了每個月甚至幾個月一次的面子書私訊,我們累積許多親身經歷,久久才在信紙上問候彼此一次,直到我們完成各自的學位歸來。朋友間為避免自揭傷疤,種種教人欲言又止,難以啟齒的憂傷,藉由這些年月所寫下,部落格裡頭的文章,就是我們默默得知彼此狀況的途徑了。

沙龍期間,姵伊問我如何看待年少時的感受,是否在更成熟以後,最終會將它們不以為意的忽視掉呢?我的回答是篤定的,成長過程里,難免碰到過不去的坎,但我堅信關關難過關關過,不管好壞,事情會在我們與之面對后得出結果。因此這些感受都無比重要,若我們選擇背棄它們,以後便很難以個體去看待自己,仿佛打開自動駕駛模式,面對日常再無好奇心,將風景快速略過、忘卻,就真會與自己失散。而面對這些焦躁的感受,文字的助力在於,筆者能夠在寫作中好好梳理自己的思緒,繼而得到安頓甚至釋懷,自此產生自我認同。談話間,姵伊說文字的力量是說出別人心中所想,是作者為讀者挺身而出,或者給予安慰。回想兩年前在手機里讀到《你好嗎》,即便在不同地方生活,卻仿佛和作者相視而(苦)笑,也算是拾獲了一些溫暖與慰藉。

文集的最後一章【駛過印象】是中國報的文藝版的專欄,書寫的是臨近大學畢業的大三大四生活紀實,這裡頭的姵伊對於台灣氣候轉變和風吹草動也愈加敏銳,透過書寫,越能感知到這道長廊盡頭,門窗之後,景致之中獨有的溫度。

縱觀整本《時光密室》,除了專欄、文學獎得獎作品,餘下的都是我所熟悉的部落格的文章。我打從部落格興起,到繁盛,到沒落,見證姵伊的寫作功底日益深厚,如今《時光密室》一書為她立下里程碑,正式有了作家的身份,作為老朋友,在此送上最誠摯的祝福,期待她日後更優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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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雨


《擦肩而過》


相反的平行軌上,我們相遇又被錯開。在交集的刹那幾秒,一同欣賞一場燦爛的煙火,懷著丁點的悸動,然後被迫繼續各自的旅程,僅靠一線的慰問支撐著彼此的聯繫。謹記,不要回頭,回頭只有失望。


《思念信箋》


電郵也失去了網絡地位,信紙已經成為遠古的文物;但願寄出的思念得以碰上再也無法見面的人們,收藏他們會心一笑的暖意。分出了心中的一小片,卻要不回對方的那一片了,宛如無底洞,思念是永遠也喂不飽的饞。


《月光寶盒》


回憶是一種慣性動作,像是一頭栽進了時光隧道中的夾縫裡,卡在當中,探不進去也拔不出來。我不停歇的撿拾路上細碎的事物,也裁剪身后一張張挽不回的片段,框好在自己的行李箱上。


《化學論文》


實驗室里,我每天都在嘗試,東挪西湊的累積著。好比肢解一個句子,增刪某些字元的同位素,以不同的反應式努力不懈的合成一個段落的異構體。驚覺自己體內原來含有一團混沌的查克拉,屬性各異,似相互補足實際上也各自區分。


《食客遊記》


還好舌頭擁有留住記憶的能力,我走訪人生地圖里林立的某間餐館,小巷或住家內的小食飲料攤子,尋找不被時光推移的味道。循著沿路飄來的飯香,慢慢推開店門瞬間,周圍的空氣頓時充滿了馥鬱、迷離的昨日光景。


《彩色筆》


詩人說:白紙上蘊藏著永無止境的挖掘。稍稍掌握了文字的皮毛以後,不喜歡安於現狀的我,多手替那股詩意抹上一幅單調的黑白畫。那是潛意識投射出的密道,隧道牆上照片繚亂如畫廊,一圖道盡所有被隱匿的晦澀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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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中華回憶錄特輯》


記錄為社團取經的遠征,我抵達一座城鎮,鎮上見著許多道上的同行。雖然陌生籠罩我們,彼此間卻懷著一絲似曾相識熟悉感。我們曾一起攜手向前找尋,未來仍在不遠地方晴朗着,今日你以全中華為榮,他日全中華以你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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