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多寫寫過去的好多事,其實只是生怕往後無法還原記憶原有的模樣,而我僅僅能依靠並且相信的感覺,就只剩下這裡的記載了。—— 隱行人。

慶倖自己正沐浴在文字大染缸裡的其中一角,不用做大時代的思想家,純粹小眾心態的蝸居於內,不時歡悅或哭訴,讓它們都變成無法剝離我的一部份。—— Sci Wong

陰陽眼。持有者

時光旅人。入境指數

2013年4月15日 星期一

被遺忘的


掃墓完畢,睡了頓安穩的午覺,醒來額頭隱隱作疼,往左右晃晃依舊眩暈,昨晚睡眠竟不超過四小時。剛剛喝過一杯奶精過甜的白咖啡,配上舒適的背景音樂,蟬鳴遍佈的夜晚再度催人沉思入定,果然處在太安逸的生活方式,自己不受制放縱著房裡躲藏數不盡的黑貓。

清晨七點,天空灰暗即將下雨,同三弟坐上父親轎車的副駕駛座神智帶點模糊,時而閉眼睡去,時而睜眼看街景流動。車子首先在菜市場的泊車位停駛,尾隨父親踏進叫賣喧囂的市井,循例買了糕點、雞肉等等掃墓用的祭品。上車前到菜市對面街的吉祥神料店,領取訂好的冥紙寶箱紅蠟燭和好幾捆的香(父親已經是該店的熟客),費了一番功夫以最節省空間的方式把事物塞進車子後座。

【你阿太啊,最喜歡吃的就是包子。】父親單手握住駕駛盤。

這週末據聞是適合祭祖最後一天,高速公路使人望而生畏的長龍因此消失了,路途順暢無阻。出席祭祖的親戚只有大伯夫婦與阿鴻堂哥,新村老家中年老長輩相繼離開人世,而年輕的女性皆已嫁人,會留下憑弔的親人所剩無幾。

父母親一直向我們兄弟灌輸的親情觀念,身體髮膚、現在的你,你的一切歸根究底都來自他們。如以弗所書所說:

【你們做兒女的,要在主里聽從父母,這是理所當然的。要孝敬父母使你得福,在世長存。】—— 摘自第六章第一至第四節。

對於信仰至今仍然是模糊的,卻還一直堅信【舉頭三尺有神明】。個人并不主張焚燒金銀紙也不輕易人與亦雲去相信被世人神化的歷史人物。民間信仰為生活帶來的改變微乎其微,在危機四伏的現世里只求一個安慰,幸運的話有橫財命贏得頭獎,一個不幸也能把你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從來就不怎麼聽過,世人懂得在如願以償時感謝過上蒼的恩賜,全數歸功於自己的努力。


阿爺告訴過我有關治鬼的傳聞,一個被附身的教徒也因此改變了信仰。當中太多的奧秘並不是進行實驗做出證明那樣的簡單,關於宗教關於天國關於極樂世界關於輪回這些通常不被列入後現代省思的問題,多是深埋在經濟、學業、家庭、權力的覆蓋之下。

【死後究竟往哪兒去?等死後再說。】

躲在廣東義山一座廟宇的屋簷下避雨,和親戚們慢慢聊起來,很自然的被堂哥詢問升學的事宜,聽了好些他在社會里打滾后頓悟的建議。雨停,復坐上父親的車緩緩駛向另一座山頭,太祖父母的墳並不臨近,因此不得不分開進行拜祭的儀式。

從熊熊焚燒的冥紙堆中逃開,父親和堂哥談及未來五月的投票日,我只嘆年歲不足不能參與投選執政者感到惋惜。

遙遠的史事都埋在歷史的廢墟里,清醒的時候我已落在此地長大。

近幾年來因清明時節而開始對自己的祖籍有多加關注,不知這是身為長子的天性還是出於自己的好奇,我能清楚記得太祖父的墓碑是靠山的,十點鐘方向能清楚看見遠方市中心高聳的雙峰塔和吉隆坡塔。廣東惠州的客家人,根據網路資料顯示他們原籍為中原漢人,是個自秦漢時期開始不斷南遷,經歷史沖刷仍頑強保留民族文化和語言的的族群。(同時記起參加全中華營會時曾來過林連玉的墓園致敬,我在碑前向眼前的華教鬥士深深鞠過一躬。)

如今種種都成為層層疊疊的山墳,還有涼風拂過的瑟瑟回音。

太祖父的兄長墓遠在安邦淡江墓園,第一站打點完畢後匆匆來到了淡江墓園的福德祠。上香時瞥見祠堂兩端掛著一副對聯,寫道【世界做完空手去,轉輪又是赤身來】。

堂姐阿桃嫁人以前總會隨大伯一家來掃墓,又一次她把我拉到淡江墓園一座頗有名聲的石碑前。上面刻著黃忠烈士四個顯眼的楷書,聽聞是英國殖民時期強烈反抗示威的另一名鬥士,因為不滿英國政府打壓本地人民,將政府辦事處外一支旗杆上的大英帝國國旗扯下時遭人擊斃,故立碑紀念之。

告別大伯一家,父親連同我和三弟逕自前往極樂山莊拜曾祖母。極樂山莊比起歷史悠久的廣東義山,墓園的墳都井然有序安放著往生者陰宅。墓碑擺著的雖是夫婦靈位,但自小就沒見過曾祖父本人。懂事後,聽阿爺講起他父親早在在他年幼正逢日治時就被日軍擄了去當勞役,再沒有回來過。

曾祖父卒於何年何月是未卜之數,我猜想那會是阿爺無以彌補的遺憾。

回到新村老家附近的積善堂,我按父親指示掀開骨灰靈位上第一層的蓋子,和骨灰盅相隔一層玻璃上,貼著阿爺的頭像。

【阿爺,吃飯了。】我輕聲說。


後記:

兩個月前重看自己看過為數稀少的港產恐怖片《鬼域》。且不談女作家徐尋無心插柳創造的遺棄空間,劉兆銘從《七姊妹》飾演慈祥溫和的爺爺,猛叫劇中孫女(即女主角阿佘)【奀豬】的模樣令我對他留下深刻印象。

一望無際的記憶回收站,周而複始的循環塵世間遭捨弃的產物;遺忘也許是人類方便的能力,但任由被遺忘的走遠,駐守坍塌的淒涼場景苟延喘息,竟是現今殘忍不爭的事實。

縱使妳是達官偉人抑或平民小卒,一旦入土便註定了被時代的巨輪遺忘在後,反反復復,到沒有盡頭的時空。掙脫束縛翱翔的風箏,能否在飛行的旅程將放手的牽線人銘記?

魔術師決定在他有生之年,為光陰界仔細鋪張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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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無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辯解,因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礙。
噢,言語。別錯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卻又勞心費神地使它們看似輕鬆。

—— 辛波絲卡《在一顆小星星底下》

江湖墨家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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